闻照醒来,先摸青册,第二件事是看窗。
窗扇半开,日光落进来,照着一张陌生的木桌。桌上有药、有水,还有他那柄短刀。谢停云不在屋里。
昨夜离开旧祠后的事,他只记得几段。马车走得很慢,车轮每碾过一道石缝,肩头都会疼。中途有人问谢停云要路引,谢停云报的是自己的名字,没有提车里还躺着一个被天衡盟追捕的人。后来进客栈,掌柜似乎也问过,回答仍只有一句“同行的病人”。谢停云敢一路用本名,是因为天衡盟三个字在关口比路引更管用。
闻照掀开被角。靴子已经烘干,摆在床尾,鞋底沾着的泥没有被刮掉。给他换中衣的人避开了腰封和防水囊,只剪开黏住伤口的外衫。若不是有人刻意交代,客栈伙计不会做得这么仔细。
腕骨上的红痕安静伏着,没有昨夜勒进骨缝的疼。闻照披衣下床,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
门外有脚步,从左向右,隔着一道墙。红痕仍没有反应。那人走过第二间房,腕间才浮起一丝针刺般的疼。
闻照推开门。
走廊尽头,谢停云正接过伙计送来的热水。他回头看见闻照,把木盆交还给伙计:“放门边就好。”
“你走了多远?”闻照问。
“从这里到楼梯口,二十一板。”
客栈走廊铺的是整木,每块宽窄相近。闻照低头数了一遍,二十一板约莫十步,比旧祠院中远不了多少。
谢停云的目光落在他腕间:“我方才走到第二间房,你才开门。疼得很轻?”
“没有。”
谢停云没有拆穿:“先回屋。”
这是一间靠后的客栈,临着山道,窗外能看见成片竹林。闻照昨夜没有半点被搬动的记忆,醒来却已经换了干净中衣,左肩与右腰都重新上过药。衣带系得松,刀和腰封全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青册也在。
他翻了两页。页角、夹缝、沾血的位置都没变。碎玉被重新用一张油纸包好,放在册后。
谢停云端水进来,在桌边坐下。
“昨夜那是什么?”闻照问。
“护命契的旧式。”
闻照抬眼。
“我只在残卷里见过。”谢停云将自己的袖口挽起。红痕绕着腕骨,颜色比闻照的更深,“原本用在危重之人身上,让一人护持另一人的性命。昨夜那座祠里留的是残阵,少了什么、为何还能启动,我要查过才知道。”
“会怎样?”
“目前能确定三件事。离得太远,两边都会疼;你我若有一方受伤,另一方能觉出大概位置;若是致命伤,可能会转到另一人身上。”
“谁护谁?”
“按旧制,施术救人的一方是护契者,被救的是承契者。”
“听起来前一个位置高些。”
谢停云摇头:“只是称呼。护契者承担转伤,承契者受距离所限,谁也没有因此能命令谁。”
“旧卷真这么写?”
“旧卷只写用法。后一句是我的判断。”
闻照将这句话记下。一个人肯把旧制记载与自己的判断分开,至少说明他不准备拿似是而非的话压人。可谢停云说得越明白,闻照越不能忽略他没说的地方。
“只有三件?”
谢停云指腹在腕痕上停了片刻:“我目前能确认的,只有三件。”
这句话没有漏洞。闻照仍觉得那一瞬停顿太短,短得像一道刚合上的门。
“可能?”
“旧卷记得不全,我不会拿没试过的事当定论。”
闻照看着他:“你打算怎么试第三件?”
“不试。”谢停云答得很快,“知道有这个风险就够了。”
屋外有人经过。谢停云停了停,待脚步远去才继续:“距离可以慢慢测。伤痛也不必故意添伤。剩下的,我会找旧档。”
他说的是“我会”,不是“盟里会”。
闻照把青册合上:“谢使既认得护命契,应当也认得解法。”
“认得完整的,不认得我们身上这一种。”
“所以我要跟着你,等你查清?”
“我希望如此。也有另一条路。你若不愿同行,我们可以先试出最远距离,各走一边,只在疼得不能忍时靠近。但昨夜的人还在找你,你的伤也撑不住长途。”
闻照一时没有接话。
桌上那碗药已经凉到能入口。谢停云把碗推来,停在闻照自己够得到的位置。
“你先吃药,我去看昨夜带回来的东西。”
“什么东西?”
“窗钉上留下的一只护腕、两枚袖箭,还有祠外的脚印拓样。”
谢停云起身。闻照在他走到门口时开口:“青册里记的是回春谷的药账。有人不想它出来,也有人想拿它做别的事。”
谢停云回身等着。
闻照从怀里取出一张折过的纸。那是他从假账上留下的半页,昨夜浸了水,又沾过血,墨迹已经晕开一角。
“我只抄得这一页。”
谢停云接过去,先看纸,再看闻照。
纸上的药名与数量都是真的,顺序却是闻照临时倒过来的。若有人只凭这一页追查,会被引到城南三家毫无关系的药铺。
谢停云捻开折痕:“血干在里面。若是昨夜折好后一直放在怀里,新渗的血只会染在外半面。纸也太新,青册放了至少数年,边缘不会这样齐。”
闻照没想到他先看纸张。账上的内容反倒被放在了后面。
谢停云把假页沿原折痕合好,递了回来。
闻照没有接:“既然看出是假的,为什么还回来?”
“它是你的。”
“我拿假东西敷衍你,也是我的?”
“是。”谢停云把纸压在桌沿,免得被窗风吹走,“你愿意给我看多少,是你眼下对我的判断。我若因它是假的便搜身,只能证明你没有看错。”
闻照终于伸手。两人的指尖隔着纸错开,谁也没有碰到谁。
“你这样的人,在天衡盟里应当过得很辛苦。”
“还好。他们通常不会当面给我假账。”
“你不想看看真的?”
“想。但不是现在这样看。”
“哪样?”
“趁你伤重,拿昨夜的事逼你交出来。”
话说得太直,闻照反而笑了一下:“你救人以前,也会先把利害算得这么清楚?”
“不会。救完再算。”
“容易吃亏。”
“已经吃了。”谢停云抬了抬自己的手腕。
闻照的笑意淡下去。他把假页收回,并没有因此取出真册。
“同行可以。我有三件事。”
谢停云重新坐下:“你说。”
“不搜身。青册与旧玉由我保管。你查到与昨夜那道阵有关的东西,原样告诉我。”
“可以。”
闻照将假页收回袖中:“谢使不先问我会不会把账藏起来?”
“你若想藏,昨夜就不会带着它进废祠。”
“也可能我只想拿它换命。”
“那是你的东西,你可以换。我若想借来看,要拿我查到的东西与你换。”
闻照盯了他一会儿,没从这句话里找出圈套。
闻照没有马上开口。他原先准备了更长的一张单子,连谢停云能不能追问委托人、何时可以调动地方人手都算在内。伤药与青册更是禁区。可谢停云若想强取,昨夜与今晨都有机会。如今再逐条念出来,只会显得他在给一扇从未推过的门加锁。
闻照向来把人情与警惕分开算。昨夜的救命足以换来三条明白的约定,青册深处的东西仍须由他自己守着。
“你的条件呢?”
“两件。你寒毒发作时告诉我,不要等它压到心脉;遇到昨夜那种局面,我们谁看出退路,谁先说,不必争是谁的办法。”
“你倒不要求我别跑。”
“三丈之内,跑与不跑区别不大。”
闻照低头看腕痕。谢停云说这句话时带着很浅的笑,并不拿这道束缚压人。可红痕就在那里,谁都绕不过去。
谢停云把护腕推到桌面中央:“最后一件。”
“你刚才说两件。”
“这件不算条件。昨夜那六个人不全是一路。先到废祠的四个用弩,后面两个只带刀。你若想追委托链,暂时别去找那位老妇。她身边很可能有人盯着。”
闻照把桌上的护腕翻过来。内衬沾着盐霜,是从北渡一路追来的那批人;两枚袖箭却干净,尾羽还带着旧祠窗上的积灰。
“带刀的两个早就在祠里等。他们不是追来的。”
谢停云看了一眼箭尾:“我漏了这一处。”
闻照的手停在药碗边。
“你查过她?”
“只查到有人三日前进过她住的巷子。你若介意,我可以把查到的名字给你,之后不再往下。”
闻照沉默片刻:“继续查。名字也给我。”
谢停云点头。
条件定完,谢停云取来一张空纸,将两边的话各写一遍。字迹不算潇洒,横竖却很稳。他写到“调查所得原样相告”时停笔问:“若牵涉不能核实的口供,也算原样?”
“算。真假由我自己判断。”
谢停云便在后面添上“未经核实亦须注明”八个字,将纸推给闻照。
闻照看完,没有签名,只在纸角划了一道短痕。谢停云也没有要求更多,把那张纸折起,一人留一半。
谢停云替闻照诊过脉,定下今夜不能再赶路;伤口一旦重新裂开,昨夜续起的气脉也会跟着松动。这一天余下的时间,两人便留在客栈。谢停云替他换过一次药,只在拆布时问伤口疼不疼。闻照说不疼,他便将沾血的布放到闻照眼前,让他自己看裂开的皮肉。
“这也叫不疼?”
“不妨碍拿刀。”
“我问的不是能不能拿刀。”
闻照没答。谢停云也没再追,只把新药敷得薄些,免得衣料压上去发闷。
入夜以后,谢停云出了门。临行前,他交代要去查旧祠附近的地契与旧档,回来不会超过子时。闻照只说了一句“子时以后我关窗”,算是听见了。
走到楼下时,两人的腕痕同时发紧。谢停云便换了一间离客栈后墙更近的档铺查问,中途回来一次,确认距离尚能承受,再重新出去。
客栈檐下的灯被雨打得忽明忽暗。闻照隔窗看见他的背影没入细雨,腕间的红痕随脚步一寸寸收紧。他原可以叫住谢停云,让对方明日再查;话到了嘴边,最后只化成手指在窗框上的一次轻敲。走到街口的人像听见了,回头确认灯还亮着,才拐进档铺。片刻后,他又退出来,抬手按了一下腕骨,往里侧走回几步。原本该查的一夜,被缩在了这条街上。
将近子时,门被叩了两下。
谢停云带着一身雨气进来,袖口湿到肘弯,手里夹着几张拓纸。
“旧祠的档没查到,但昨夜窗下那个人留下的步痕,我认出来了。”
闻照放下手里的青册。窗外的雨沿檐角落成一线,打在那张约定纸的折痕上。谢停云伸手将纸挪到灯后,动作自然得像在照看一件尚未办完的差事。
谢停云将其中一张拓纸铺到灯下,指着前掌外侧那一点极浅的擦痕。
“这是天衡盟教给内堂弟子的换步。外面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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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