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照从北墙废水关落地时,左肩的血已经浸透那截里衣条。
水关外不是荒地。沿河几家盐栈正赶着收最后一批货,独轮车首尾相接,车上摞着鼓胀的麻袋。卸货的脚夫只穿短褂,背上全是白花花的盐霜,没有人顾得上看一个从暗渠里钻出来的人。
闻照把短刀收进袖中,趁两辆车交错时侧身挤进去。他从最外侧抽松一只盐袋,让粗盐漏在自己肩后,又把染血的短褂压进麻袋之间。血一沾盐,很快洇成暗褐,混在旧污里并不起眼。
推车的脚夫察觉重量有异,回头骂了一声。闻照替他扶住将倾的盐袋,把半枚铜钱放在车沿上。
“借一段路。”
脚夫看看铜钱,又看看他苍白的脸,没问这段路有多长,只把盐袋往外挪了挪。
水关里的火把很快追出来。有人沿河查看脚印,也有人直接拦住盐车,以刀鞘挑开麻袋。闻照缩在两袋盐之间,听见刀鞘擦过头顶,盐粒顺着衣领落进伤口,疼得半边肩背都发紧。
“看见一个穿灰衣的人没有?”
推车的脚夫道:“这儿人人都穿灰的。官爷要找哪个?”
刀鞘敲在车辕上。
“少废话。”
脚夫没再开口,却将车把向旁边一偏。后车为了避他,轮子压进浅沟,十几只盐袋同时滑下来。河岸顿时全是喝骂声,追出来的人被堵在后面。
闻照等车拐过盐栈,才从另一侧滑下去。他肩上多了一层盐灰,血迹却留在那只破袋上。若追兵循血找,至少还要跟着盐车走半里。
北渡就在前面。
夜渡本该再走两趟,河面上却早早拉起了拦索。渡船都扣在对岸,近岸只剩一只运柴的平底船,船老大正蹲在石阶上收缆。
闻照走过去:“今夜不渡了?”
船老大抬头,见他肩上有血,手立刻压住缆绳。
“上头有令,丢了东西。过河的都要查。”
“谁的令?”
“还能是谁家的。”船老大朝城墙方向偏了偏头,“半刻前来的。说拦的是个伤了左肩的人。”
闻照低头看了眼袖口。追令比他快。
他摸出一枚铜钱放在石阶上。船老大没拿,反而往后退了一步:“你别害我。”
“不渡河。”闻照道,“买你的船走一程。”
船老大没听明白。身后的盐栈却忽然静了一瞬,紧接着有人高声喝问方才那辆盐车去了哪里。
闻照弯腰拾起河边一段断篙,挑开平底船的缆结。船老大扑过来要拦,他把两枚铜钱一并按在缆桩上。
“船会停在下游芦苇滩,不会丢。”
说完,他已踩上船尾。平底船被水一推,沿着拦索向河心斜去。岸上的追兵看见人影,弩箭立刻压低,分别封住船头和船尾。
闻照伏下身,扯开肩上的束带,把染血的一面擦过船舷,又将一截沾血的布条挂在断篙上。船行到桥影里时,他割断拦索旁的一根旧牵绳。
绳索弹开,船身猛地向下游一转。
岸上有人喊:“他要过河!”
几支火把立刻沿河追了过去。
闻照却在船身转向的那一刻攀住桥墩。平底船从脚下漂走,他贴着湿滑的石缝挪到桥腹,又顺横梁回到近岸。河水漫过靴面,带走了最后几滴落在石头上的血。
他没有立刻上岸。
桥头还站着两个人,没有随船追去。其中一个低头查看缆桩,另一个始终望着桥下。
闻照松开手,让自己没进齐胸深的河水。他沿桥腹向上游走了数十步,直到一丛芦苇挡住桥头视线,才从泥岸爬上去。
冷水泡过的左臂有些发木。他起初以为是失血,抬手时却发现寒意从肘弯往肩下钻,和伤口的疼不是一回事。
旧寒毒被河水催醒了。
闻照靠在芦苇后,把呼吸压稳。他没有取药。药在腰封最里层,吃下去会有一刻钟手脚发软,而身后的人不会给他这一刻钟。
他把青册和旧玉都摸了一遍,确认油纸没有进水,才沿着河滩往山脚去。
城外有三条能走的路。官道最宽,今夜也最不能走;河滩向东通旧码头,那里已有埋伏;剩下的山道藏在桑林后,路口压着半块废磨盘,是委托这桩事的人替他备下的退路。
那地方没有写进任何信里。老妇当面说过一次,说她儿子从回春谷逃回来时走的就是这条路。
闻照离桑林还有百来步,先看见磨盘旁多了一盏灯。
灯已经灭了,灯罩朝下扣在磨盘边。树后站着两个人,鞋面干净,裤脚的泥只抹在外侧,显然没走过前面那段湿地。山道上的露水还在,只有磨盘后方的草被踩倒了一片。
他们在等从河滩来的人。
闻照停在桑影之外。老妇未必知道那册账在何处,也未必知道今夜会有人设伏,可这条路确实从她那边漏了出去。
连最后一条退路也不属于他了。
他没有把这笔账立刻算到老妇头上。一个连委托钱都凑不齐的人,若真想卖他,犯不着先把半串铜钱一枚枚擦干净再送来。可她知道这条山路,也知道外库旧暗号,总要向什么人打听,再托什么人把话递到闻照手里。
话从哪一处漏出去,眼下还算不清。
闻照隔着桑影看了片刻。磨盘旁那两个人耐心很好,一个守山道,一个盯河滩,谁都没有催另一个去搜。这样的安排不是临时追来,更像是早知道他迟早会到。
他转身时,把老妇给的那半串铜钱从袖袋换进腰封。钱还在,接应却不能再信了。
闻照没有靠近桑林。他顺着田埂向西退,走到一片被夜露浸湿的黄土坡,才故意踩下第一枚完整的脚印。
脚印一路向西,深浅不匀,像受伤的人急着上山。他走出十余步,攀住坡边横生的老桑根,沿树根挪回原处,再踩着田埂上的石块向东。守在磨盘后的两个人若追来,先看见的只会是那串脚印。
没过多久,磨盘边亮起火。两道光在坡下停了片刻,随即向西移去。
闻照没有等他们走远。他知道至少还会有人守着山道,便从田埂下方绕进一片荒弃药田。枯萎的紫苏梗高过膝头,风一过便沙沙作响,正好盖住脚步。
左臂的寒意却已漫到指尖。他拨开草茎时,几次没能握紧。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从背后传来。
闻照立刻伏低。弩箭擦过肩侧,钉进前方土埂,箭尾还在震。留在磨盘边的人没有全走,方才追着脚印去的只是其中一拨。
他没拔箭,伸手折断箭杆,连着一小截埋进草下,自己贴着田沟向前疾走。第二支箭追来,擦开右腰衣料,带走一线血。
田沟尽头通往山脚。他翻过矮墙,眼前有两条路:一条沿溪向北,地势平,半个时辰便能绕进山坳;另一条穿过乱石坡,路近一半,却全是浮沙,走过必留痕迹。
闻照选了乱石坡。
追兵已经知道渡口和桑林,再藏行迹只会让自己困在山脚。他要留一条足够清楚的路给他们看,再让这条路断掉。
坡下有座废弃的炭窑,窑口堆着半人高的黑灰。闻照踩着浮沙上坡,直到追来的火光能看见他的背影,才扯下外衣,把剩下的假账页塞进夹层。他用肩头的血将纸角染透,反手把衣裳抛进窑口。
黑灰被衣裳带起,扑了追兵满脸。最前面的人伸手去抢,闻照趁这一刻越过坡顶,顺着另一侧滑下去。
身后很快传来纸张撕开的声音。
“拿到了!”
“人还在前面,继续追。”
没有人停下来验那张账是真是假。脚步绕过炭窑,仍旧紧跟在他身后。
闻照把防水囊从怀中取出。囊口沾了河水,里面的青册仍是干的。他解开系绳,将旧玉贴着册脊放稳,又把囊口绕了两圈。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左手已没有知觉。系绳从指间滑落,他只得用牙咬住一端,右手慢慢收紧。
山下传来一声口哨,离得比刚才近。若此刻丢掉防水囊,他还能再快一些;若只留下青册,把那枚来历不明的旧玉扔进草里,也许能少引来一半麻烦。
闻照将两样东西一同压回腰封,外面再系一道死结。
老妇要的答案在册子里。至于那枚玉,先来的人翻过扁匣却没有拿走,追兵又宁可封城也要留他活口。越是有人希望它从账里消失,他越不能把它留在路边。
山风灌进湿衣,寒意顺着经脉往胸口挤。眼前那片林子忽近忽远,月光落在地上,白得像一层薄霜。
闻照终于摸出药瓶,倒出的丸药却沾在掌心。他吞下一颗,剩下的重新塞回去。药力要一刻钟才能压住寒毒,在那之前,他只能继续走。
身后的人已越过坡顶。
闻照沿溪向北。路比他记得的长,溪水声也越来越重。过一处窄崖时,他脚下一滑,右腰的伤口撞上石壁,血立刻透出来。他扶住山石站稳,没回头去看。
寒毒每次发作,最先失去的是手上的准头,接着才是腿。今晚被冷水一催,来得比往常更快。他用刀鞘敲了一下左膝,隔了片刻才觉出疼。
还能走,但剩下的路不能再算错。
再往前便是岔口。向右下山,可以抢一匹守林人的马,赶在封路前离开;向左进山,则会回到那座废祠。
骑马更快,也会让青册跟着他落进下一处接应点。那些人能守住外库的暗沟、北渡和桑林,不会漏掉山下唯一的马棚。
闻照向左。
这一次没有脚印可供遮掩。废祠前那段浮土会把每一步都留下来,但也会告诉他,后面究竟来了多少人。
他走过断桥时,药力终于起了一点作用。左手恢复了疼,针扎似的从指尖一路刺到肩头。闻照把这种疼当作好事,至少刀还能握住。
山坳里的旧祠已经露出屋脊。
祠门歪斜着,门前的石兽只剩一只,半边身子埋在泥里。闻照三日前来踩路时,这里连野狗都不肯靠近,门槛上的灰厚得看不出木纹。如今灰上仍没有人的脚印。
他回身望了一眼。断桥那边亮起四点火光,远处还有两点,正沿着他故意留下的脚印往这里聚。
六个人。
闻照进了旧祠,将门后的木闩横下来,又把一张朽桌推到窗下。这里守不住多久,他也没打算守。他只需要在药力完全散开前,给自己换一口气。
神龛前积着枯叶和尘土。闻照靠着供案坐下,先把防水囊压进怀中最深处,才将短刀横在膝上。
门外第一声脚步落在浮土上。
紧接着是第二声。
来人没有刻意放轻,步子很稳,与一路追来的那批人不同。外面的火光也停了下来,像是在给谁让路。
闻照抬起刀。左手托不住刀背,只能将刀柄扣紧在右掌里。
半扇破门被风推开,一枚深青色剑穗从门外晃进来。银扣上压着天衡盟的山纹,干净得没有沾一点泥。
闻照认得这种剑穗。只有盟中持令查案的人才佩得起。
绕了这一夜,还是让天衡盟的人先找到了他。
门外有人拔刀。那道身影却没有进门,只抬手拦了一下。
“住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