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国王宫。
薎这些天不紧不慢地学会了许多规矩。
天刚蒙蒙亮,她就会从被窝里爬出来,向东方行礼三拜,再向西方行礼三拜。
“青,你说化身太阳的这位天神每天被人拜三次,会不会觉得烦?”薎一边拜一边小声问。
“天上的神不会花时间关注地面上蝼蚁一般的人。”
青在羊奶盆里游了两圈,探出头叼住桌上一枚葡萄咽下去。
“蝼蚁?”薎摇了摇头:“蝼蚁多了还能咬死大象呢。”
用膳时,她压根不用吩咐侍从。
到了时间,他们鱼贯而入,将菜摆上了桌子。
七菜三汤,每菜夹三次,每汤饮三口,每口咀嚼二十一下,不多不少。
薎嚼着菜,心里默数:“二十一。”咽下去。
薎扶着下巴,“青,你说我每天这样嚼,会不会练出两个大腮帮?”
青想了想那模样,打了个寒噤:“要不你少吃点?”
刚说完,它看了一眼没动几筷子的饭菜,又默默道:“要不你还是吃吧,不然得饿死。我听说有一种美颜丹,吃了能变美,实在不行你吃一粒。”
沐浴更衣时,也别有讲究。
脱衣服先里后外,先左后右,水温要不冷不热,以手探之,恰到好处。
薎斌退侍女,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这水温,洗完水都冷了。”
“你洗了可是要生病的。”青爬下她手腕,“我去给你抬盆热的过来。”
薎:“小心些,可别被礼官们抓住了。”
“放心吧。”青说着,甩着尾巴从窗口爬了出去,“青青被抓住那是因为它还年幼,而我好歹比它多活几百年,只要我不想谁也抓不住我。”
今天早上青青在厨房偷吃了一块肉,它逃得飞快,但还是被礼官们抓住。
薎不得不去找姬德为它求情。
姬德静静地听她讲述完,安慰道:“莫急,蛇灵不会有事。”
没一会儿,他就帮她将青青要了回来。
薎把萎靡不振的青青拢在怀里,摸了摸它的头,“礼官没对你怎么样吧?”
青青摇了摇头。
他们好厉害,我明明跑那么快了,还是被他们困住了。
薎倒是有些诧异了,“他们怎么做到的?”
青青:我只看到一团团黑乎乎的墨汁飞过来,就把我锁在原地无法动弹了。
青青可不是孱弱的青花,拥有跟祭同脉相连的巫力。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才能把它困住?
姬德仿佛有洞察人心的力量一般,同她解释道:“丈夫国国民多以文沟通天地,修习法术。”
薎:“我之前见到的会飞的纸鹤,会动的画,都是你们独有这里的法术?”
姬德点头:“别看礼部的官员身体孱弱,,其实人人天赋异禀,陈礼官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薎点了点青青的脑袋:“你啊,下次想吃什么东西,别往厨房去了!不问自取那是偷!”
青青沮丧地把头埋到尾巴下边。
我忘了这里不是在巫咸了。
姬德:“无妨,你们想吃什么都可以直接吩咐侍从。”
他说得风轻云淡,薎却羞愧难当,解释道:“青青以为是在巫咸,巫咸宫中并不拘束它们,日后我会注意提醒它的。”
“这里的规矩确实多。”姬德看着她通红的耳朵,转移了话题,笑问道:“公主,这几日可适应?”
薎不愿违心回答,只道:“还在适应。”
“要是适应不了呢?”
薎看着他,想起他曾经哄她的纸条,还有这几日贴心的药膳,选择了实话实说:“我想,我恐怕永远无法适应。”
许久,姬德轻声道:“这样啊……这样也很好。”
很好?好什么呢?薎回到自己自己的住处后,还一直想着这件事。
后边一整天,薎学规矩的时候冷静许多,观察礼官们的不同。
她想起祭初来乍到的时候。
祭打了这个,又打那个,却没受伤,想来是有人提前叮嘱过了。
不得不说,公子德确实是个极温柔的人。
……
几天后。
丈夫国的规矩难不倒薎,这比她被困在屋子里,只能躺在床上好受很多。
除了礼官们比较烦人之外,她适应得很好,以至于陈礼官想挑刺都挑不出来。
“陈礼官今天怎么一脸不高兴?”薎小声问青。
青瞄了一眼:“因为你没犯错,他没机会念叨你了。”
可薎也高兴不起来。
她挥退了侍女,拿下头顶上对称的珠花,按照规矩放到左手边第三个抽屉里。
“青,这里可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青:“没那么严重吧?我没发现这里的人有恶意。”
“没有恶意……”薎看着合上花纹精致整齐的抽屉,突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抱住了自己的胳膊,“就是因为没有恶意,我们才丧失了警惕。”
青:“可我确实没发现异常。”
“这才几天,我就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牵线木偶,你说这算不算异常?”
薎把它抱起来放到梳妆台上,跟它对视。
“青,你觉得这里的规矩如何?”
青被她严肃的表情镇住了,认真地点点头:“多且繁琐。”
薎:“可怕吗?”
青犹豫了一下:“不可怕,不触及杀人放火烧杀掳掠等等恶行,惩罚全都不痛不痒。”
薎摇了摇头,“不,它们很可怕。单单一条看起来并不如何,可细致到每一件小事,全加起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单说起床拜太阳这件事,哪怕不做,处罚也不过被抓到礼堂教育几天。咳嗽,走路等等不按规矩,被抓到也不过记录在案,抄写礼簿。”
青点头,疑惑道:“惩罚那么轻不好吗?”
“惩罚轻自然比重刑好,可是,这条规矩有必要存在吗?”薎道,“不是存在就合理。”
“你看,每一条规定我都可以做到。而且这样做对我来说,能减少更多的烦恼,也不会被礼官们劝导、处罚。时日一常,我就习惯了,融入了。”
她抬起了自己的手,不过高也不过矮,缓慢而优雅,却不像从前的她。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我没有了自己的想法,如今甚至连每次抬手,我想起来的是该按照哪一条规矩去做。”
“青,意识到这点之后,我现在连吃饭都开始害怕了。”
“可即使我害怕了,在这里我依旧要按照他们的规矩吃饭。”
“没有人胁迫我,可我就是会这么做。”
“想到这里,我更加不寒而栗。”
“他们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将我无知无觉地就推进了他们编织牢笼里。”
“甚至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牢笼,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规驯了。”
“所有人都这样,我就必须这样吗?我们是活人,不是被教条捆绑的傀儡。”
青听完,愣住了,尾巴蜷缩起来,沉思起来。
“无心为之,所以无恶意吗?”它想了下这几天的经历,眯起眼睛,“公主,这件事公子德知道吗?还是他默认了那些礼官如此?”
薎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咱们来的一路上,我也打听过,之前违背礼法的惩罚比如今严重许多,后来重新改编,才有如今局面。这说明公子德知道那些规矩不合理。”
她皱起眉头,“他既然敢改,何不改个彻底?如今倒像温水煮青蛙一般了。”
“或许他是想遵循渐进呢?”青慢吞吞道,“据我所知,他如今只是代理国事,上头还有位国王在呢,直接一刀切下来,指不定会触怒这位。”
薎想了想,也点头,“你说得也有道理,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那些礼官对比毕恭毕敬,想来他的话在这里很管用。他既然默认礼官如此……”
薎说到这里,语气笃定道:“我想他是在试探我,看我何时忍受不住这些规矩!就像当初祭一样,看着她被规矩围堵,落荒而逃!”
这家伙温柔是温柔,但使的是温柔刀啊!一个不留神就要中他的招数。
青安慰地蹭了蹭她的面颊,“不必担忧,还有我陪着你呢。要不明天咱们就告辞回去?”
薎摸了摸它的头,眼里燃烧起斗志,“不!我既不想认输灰溜溜走人,也不想被规矩驯化!”
她思考道,“我能做些什么呢?”
她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我经历这一切,我所思所想,都有什么用呢?”
青看着她转圈眼里满是笑意,“傀儡哪里能像你这样思考?你现在看起来,比在巫咸国精神许多了。”
薎眼睛一亮,“对了!巫咸!”
她高兴地抓过青,摇晃了两下。
“在巫咸,巫咸国国王和灵巫的权利至高无上,一切都是他们说了算!可那样就是好的了吗?他们所带来的欺凌和压迫,往往会因为拥有权力还得到豁免。这样真的好吗?”
“我还去过轩辕,在那里他们的规矩就是拳头!可光靠拳头治理国家,就够了吗?”
“我想到自己能做什么了!”
青无奈地看着她,“你打算做什么呢?”
她放下青吐出一口气,窒闷的胸口影响不了她越来越强烈的心跳。
“公子德不是在改礼法吗?我要结合我所见所闻,所知所想,对比三个国家的情况,整理一份礼法修改提议!”
“不错的想法。”青诧异于她的天真,却也没有打击她。
年轻人有想法总是不错的,谁还没有个天真的时候?
天真而不幼稚,更难能可贵,说不得真能做出一点什么来。
薎笑眯眯道,“等我离开的时候甩给他,你说他会不会大吃一惊?”
青拿尾巴挠了挠下巴,“你能坚持下去的话,你的毅力就足够他震惊了!毕竟礼法实在是个极其无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