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正,角斗场。
祭站在场地中央,抬头四顾,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地方……”她小声对袖子里的红说,“比咱们巫咸国的试炼场大十倍不止吧?”
红探出头看了一眼:“差不多。”
祭:“好多人。”
红:“你怕了?”
祭把手指按得咔咔响,“谁怕了!”
圆形场地足有百丈见方,层层叠叠的石阶上坐满了人。
各种颜色的蛇尾都有,其中金色蛇尾很少,但在人群中十分璀璨夺目。
轩辕傲已经到了,在跟场边裁判交谈,见到祭时,朝她点了点头。
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照得场地中央一片明亮。
地面上铺着细沙,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串串脚印。
沙子上残留着昨晚打斗的痕迹,几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祭按了按心口,慢慢走到场中。
她闻到了血腥味和汗味,咽了口口水,喉咙发干。
手腕上,三条红蛇悄悄探出脑袋,六只小小的眼睛四处张望。
红甩甩尾巴,“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这对我来说是很好的磨练。”
祭把它们摘下来放地面上,“一会儿离远点,别被踩到了。”
红抬起头看她:“好吧,那你自求多福。”
祭:“大红,趁现在还没开打,替我分析分析对手吧。”
红看向轩辕傲:“他比你高。”
祭:“……这不用你分析。”
红:“他尾巴比你大腿粗。”
祭:“……你说的这些,我都能看出来。”
红:“那你看到他狂野嗜血的眼神了吗?他看起来想要把你打死!”
狂野嗜血?它那里学来的词?回头让母巫给它请个教书先生。
祭捏住它的嘴:“闭嘴吧你!”
在她入场后,场上观众议论纷纷。
“就是她一拳把蛮牛轰进墙里?”
“对,就是她!我亲眼看见的!蛮牛那么大块头,直接被轰飞三丈远,把墙都砸裂了!”
“看着也不壮啊,瘦瘦小小的,怎么那么大劲儿?”
“不知道,听说是什么巫术?巫咸国的人不是会巫术吗?”
“巫术?那跟咱们轩辕国的打法不一样吧?咱们靠的是拳头,他们靠的是念咒?”
“管他什么术,能打就行!我今天就是来看她怎么被太子教训的!”
“对对对,太子出手,肯定三两下就解决了!我赌三招!”
“三招?我看一招就倒!就她那小身板,太子一根手指就能戳倒!”
“我赌五招!她能把蛮牛轰进墙里,肯定有两下子!”
祭听着这些议论,嘴角抽了抽。
“红,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他们说我一戳就倒。”
“生气了?”
“哼!呆会儿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你先赢了再说吧!”
教训?三两下解决?一招就倒?
她倒要看看,谁教训谁!
祭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咔咔”的轻响。
“来吧,”她小声说,“让你们开开眼。”
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祭抬头看去。
轩辕傲上场了。
他一把把上衣拽下扔到一旁,**上身,缓缓而来。
“他怎么又不穿上衣?”祭别过脸。
红还没离开,窝在她脚边:“他想色诱你。”
祭:“……”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祭语气铿锵道。
红边说边退到场边:“你还是祈祷一下对面怜香惜玉,对你手下留情吧!”
他走到祭面前三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的拳头上。
“准备好了?”他问。
祭点头:“准备好了。”
轩辕傲的尾巴尖翘了翘,“好。”
他抬起右手,轻轻一挥。
就是这一挥,点燃了现场。
四周的观众瞬间沸腾起来。
“开始了开始了!”
“太子要出手了!”
“打!打!”
祭在喊声中摆出架势,双腿微微下蹲,重心下沉,双拳一前一后护在胸前。
在巫咸,平日里她只跟巫师们和侍卫们对练过,但没人能打得过她!后来她面对着巫咸最强之人,也没输。
父王说她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战士,在巫咸国年轻一辈里无敌手。
那么,在轩辕国呢?
轩辕傲的尾巴缓缓游动,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等了一会儿,见对面摆着架势,毫无动静,直接道:“这里是我的主场,你可先行出手。”
祭咬牙:“你先出。”
轩辕傲挑眉:“让我先出?你确定?”
祭点头。
“为什么?”
“因为……”祭想了想,实话实说,“我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强,才好把握自己要出几分力。要是不小心把你打死了,就不好收场了。”
“本事有多少不知道,口气倒是不小!”
“那你可看好了!”
下一瞬,他的身形猛地动了。
祭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经扑到面前。
快,太快了,快得她的眼睛都跟不上。
但她不需要眼睛。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
侧身,滑步,一拳轰出。
这一拳她用足了七成力,拳风呼啸,带着破空之声,直取轩辕傲面门。
轩辕傲身形一顿,侧头避开,但拳风还是扫到了他的脸颊。
轩辕傲整个人往后滑去,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全场死寂。
所有观众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太子被一个外来者一拳轰退了?
这外来者看着弱不禁风的样子,居然有这种力量?
祭保持着出拳的姿势,警惕着对方,现在还不是可以放松的时候。她能打中,只是因为对方对她的招式还不熟悉。
“你确实有大放厥词的本事。”
轩辕傲稳住身形,抬手摸了摸脸颊,火辣的疼意让他热血沸腾起来。
他看着指尖上的血迹,控制不住地勾起嘴角。
“力道不错,但还不够。”他说。
祭眉头一挑,终于决定认真了吗?
下一秒,轩辕傲的蛇尾猛地横扫而来。速度快得惊人。
祭只看见一道金色的影子闪过,蛇尾已经到了腰侧。
她来不及多想,双腿发力,猛地跃起,险险躲过这一扫。
蛇尾从她脚底掠过,带起的风刮得她裙摆猎猎作响。
她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要是被扫中,怕是骨头都要断几根。
祭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眼前突然金光大盛。
轩辕傲拳头汇聚着金光,直取她面门。金芒的速度比蛇尾还快,快得根本看不清轨迹。
“他怎么又上了?”祭瞳孔骤缩。
这些金芒不是实物,带着灼热的气息,所过之处空气都扭曲了。
巫力化形?
祭脑子里闪过这个词。
她听父王说过,真正的强者能将巫力凝聚成形,化作攻击。
这是传说中的境界,整个巫咸国能做到的人不超过三个。
轩辕傲居然也会?
而且他是凝聚到了拳头上,跟肉身结合!
怎么会?他不是轩辕国太子吗?怎会拥有巫力?
在祭愣住的一息中,轩辕傲的拳头已经扑到了她面前。
“在战斗中分神可不是好习惯!”
祭只能咬牙双臂交叉,硬挡。
“轰”的一声巨响。
轩辕傲的拳头撞上她的手臂,祭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重重落在三丈外的沙地上。
“嘭”的一声,她单膝跪地,气血翻涌,喉咙发甜。
“咳咳咳……”祭咳出几口血沫,嘴里都是血腥味。
这一拳不仅打在她手臂上,还震到了肺腑!
“小看他了。”
祭的手臂软软垂下了。
“不该硬挡的。”
全场炸开了锅。
“她挡住了太子的拳头!”
“那个外来者居然接住太子全力一击了!”
“巫咸国的人这么能打吗?”
祭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沙地上。
蛇灵们从场边探过脑袋,焦急地吐着信子,六只小小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没事,”祭喘着气说,“死不了。”
红:“真不用我们出手吗?”
“这是属于我们的战斗,你们掺和进来,算什么事!”
祭咬着牙站起来,抬头看向轩辕傲。
“再来!”
“你确定?”
轩辕傲站在原地,蛇尾缓缓游动,目光落在她的胳膊上。他的目光不再平静,兴奋得瞳孔竖起。
“手不行了,我还有腿!”
“能接我三成力量的,你是第一个。”
祭愣住了。
三成?刚才那一拳,他只用了三成力量?
祭呵了一声,“说大话可不是强者的作风!”
轩辕傲:“我曾一拳崩山。”
祭看着他,沉默了。
吹牛!崩山拳都做不到好嘛!
“这么多年来,”轩辕傲继续说,尾巴尖微微翘起,指着她,“你是第一个让我想用全力的人。”
祭的心沉了下去。
三成她就应付得这么困难了!要是出全力她能有几分胜算?
“红,”她小声说,“我觉得我可能打不过。”
红:“你现在才发现?刚才大放厥词的人去哪儿了?”
“那个,”祭抬了抬下巴,“我能申请今天就到这里吗?”
“不能。”轩辕傲看了她一眼:“你又要认输?”
“认输?”祭硬撑着扬起下巴,一字一顿道:“我,可以被打倒,但,绝不认输!”
她眼里依旧熊熊燃烧着两团火,要把对手一起烧穿般。
“很好!”他重新摆出架势,姿势跟祭之前一模一样,“正好,我的也热身结束,咱们正式开始。”
祭:“……”
什么?
你说你才结束热身?
是不是太狂太傲了点?
祭眯起眼睛。
这人是故意的?还是……
轩辕傲目光直直地盯着她,“再来,让我看看你到底能接我几成力!”
祭也重新摆出架势。
打就打!姑奶奶我在巫咸国打了这么多年,还没怕过谁!
她目光死死盯着轩辕傲。
轩辕傲的尾巴缓缓游动,在沙地上拖出更深的痕迹。
两人对峙着,气氛紧绷到极点。
四周的观众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场中的两个人。
轩辕傲动了。
他一步跨出,拳头上金芒再闪,再次袭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凌厉。
祭反应迅速,躲过一拳,金色的尾巴随之而来,她在半空中翻折身体躲过,面颊擦过尾巴,火辣辣一阵疼。
嘶……这算什么?一报还一报吗?
二人招式迅猛,动作越来越快,看得在场观众目不暇接。
最后趁着轩辕傲积蓄力量,祭一腿扫出。
这一腿,她用足了十成力。
“轰!”
腿与拳风相撞,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沙尘扬起,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观众席上一片惊呼。
“怎么回事?”
“看不见了!”
“谁赢了?”
沙尘渐渐散去,场中的景象渐渐清晰。
两个人相距三丈,相对而立。
祭的嘴角溢出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手臂上的衣服已经碎成布条,露出扭曲的胳膊和深红一片的皮肤。
她的呼吸很重,胸口剧烈起伏。但她站着,且站得很直。
轩辕傲的胸前有一道脚印,脚印不深,只是一道浅浅的红印,但确实存在。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动。
红游过去问她:“祭,祭,你还好嘛?”
它不开口问还好,一问过后,祭晃悠两下,扑通倒地。
全场欢呼起来,裁判的倒数声被淹没在其中。
轩辕傲伸手摸了摸胸前的脚印,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勾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祭恍惚中,开口道:“祭……”
红玉用尾巴拍了拍她的脸,提醒她。
化名计薎。
祭:“……薎。”
“计薎。”轩辕傲点头道,“我记住了。”
祭:“我输了。”
她咂摸着失败了滋味,难受,但不是不能接受。
“在轩辕国,没有输家。”轩辕傲说,“角斗场规定,有一方奋战到力竭后,这一场对战即算结束。”
“人生很漫长,对战永不停止,所以输赢永无定数。中间不论倒下多少次,都只是走向胜利的过程而已。”
“你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他说,金色的瞳孔在灿灿发亮,“明日此时,继续?”
祭艰难抬起自己的胳膊,“恐怕不行。”
“给她敷上。”轩辕傲朝红扔过去一瓶药,“明天就能好。”
红一口叼住药瓶,跟随祭被人一并抬了下去。
红用尾巴拔开瓶口闻了闻,“是出自昆仑的疗伤圣药,十分珍贵,效果也立竿见影。”
它同情地看着祭,“可怜,恐怕接下来每一天你都得挨一顿打。”
祭咧嘴,“这个陪练不错。”
红错愕地看着她,“你疯了!”
角斗场的人把她抬下去后,祭吃了几枚姐姐给她准备的药丸恢复了点力气,就晃晃悠悠站了起来往外走。
穿过通道后,她见到了迎面跑过来的阿猛。
阿猛见她一身狼狈,递过来一块布巾,“薎,擦擦汗吧。”
祭愣了一下,还是挂在她脖子上的红玉抬头帮她接了过来。
“谢谢。”
既谢阿猛,也谢红玉。
虽然她这一身血汗,用布擦是擦不干净了。
阿猛朝她竖起大拇指,“薎,你是这个!”
红玉用尾巴卷起布巾,帮她轻轻擦掉了脸上的汗和血。
红红拔开瓶口直接给她上药,确实是好药,刚抹到脸上,一阵凉意后,脸就不疼了。
阿猛眼睛亮晶晶的,“你居然打中了太子一拳!你知道上次打中太子的人是谁吗?”
“谁?”
“珍教头!”
靠在墙边的阿烈也走了过来,双手抱着胸看着她,生气道:“你之前不跟我打,是因为看不起我吗?”
祭哭笑不得,之前那位又不是她。
“那怎么可能!我之前身体确实不好,回家治好了才变得这么厉害的!”
阿烈为人单纯,轻而易举被说服了,挥舞着拳头兴奋道,“下次一定要跟我再比试一场!”
“呵呵,好的好的!”祭道。
“可惜珍教头这几天不在城里,她去参加山猎了。不然见到你变得这么厉害,一定非常高兴!”
她听薎说起过这位珍姨,也是个热血好战份子,还是轩辕国最厉害的女将军。
“你们为什么叫她珍教头?还有山猎又是什么?”
“她是轩辕国训练营的总教头,不叫她珍教头叫什么?”阿烈双手抱着后脑勺,配合着祭的步子,慢悠悠挪动着。
“她不是轩辕国大公主吗?”祭问。
阿烈:“她不喜欢别人叫她公主。”
祭:“为什么?”
阿烈:“我怎么知道!你等她回来自己问吧!”
祭:“好吧。”
祭边走边抬起手,任由红红红玉给她疗伤。
阿猛:“轩辕国之外,特别是穷山那块,有很多凶兽恶兽。珍教头和太子会轮流带着国中勇士出征,围剿它们,防止它们繁衍壮大威胁到轩辕国。我们把这个叫做‘山猎’。”
“恶兽?”祭兴致勃勃道,“我还没见过呢,有机会我也杀几头试试!”
“那可不容易,要通过选拔成为族中一等一的勇士才行。”阿猛道。
“要怎么样才能通过选拔?”
“至少能接太子三招。”
祭沉默了一瞬,“你们加油吧。”
她今天接了太子三成力就快废了,太子殿下的三招,是要命的三招啊!
“等我再长大些,就去参加选拔!肯定比你更快成为勇士!”
阿烈用胳膊撞了一下阿猛。
“我更快!”
阿猛毫不客气地还击,阿烈机灵得躲过去了,在阿猛下一拳落下前开溜了。
“有种你别跑!”
“我就跑!就跑!追到我算你有本事!”
“你站住!”
“你让我站住我就站住!你当我傻啊!”
祭看着两个少年打打闹闹,忍不住笑了。
“年轻真好,”祭对红说,“跑得真快。”
红:“……你才十八岁。”
祭慢腾腾地走着:“我感觉我今天老了十岁。”
一路上,两个少年在她周围打打闹闹,嘴巴就没停下过。
阳光照在祭身上,她只觉得暖洋洋的。
身上虽然有伤,她却觉得很痛快。
在轩辕国她终于可以放开手脚打个痛快了,以后她一定可以变得更强!
“对了,”祭忽然想起什么,“你们太子每天都跟人打架吗?”
阿猛停下来想了想:“差不多吧。如果没特别的事,他每天都会在呆在营地里,跟族中战士对战。”
祭:“天天这么打?”
阿烈:“也不是,山猎的时候不打。”
祭:“……”
那有什么区别呢?
真是好纯粹的战士,生活简单得如一碗清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