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目的旅人 第1章 1

泠歌带着倦意醒来，身旁不是熬了个通宵绘的乱七八糟的符纸，而是不熟悉的陈列。

这是哪？

一张石桌，半盏茶，几点桃花落在瓷白的碟子边缘，点缀得甚是好看。

“小姐，您醒啦？看您醉成这样，还说要不要帮您推掉钺王府的百花宴呢！”

一个随侍小丫头在她身边打趣道。

好像是有点醉。

泠歌揉了揉脑袋，任两个丫头将自己扶起来，打了个哈欠。

“那还是去罢，那百花宴。”

就在方才，一点灵光没入她的识府，原身短暂人生的记忆浸透她的脑海。

虽还有些酒倦，不过这百花宴，得去。

虽不喜掺进凡尘闲事，但她既莫名进了这具身子，无了修为，暂也脱不开，就只能用这幅躯体活下去。

而百花宴，正是这原身命运的转折点。

当初，原身因酒醉辞掉百花宴之约，被设宴的肖贵妃视为大不敬之人，埋下祸根。

肖贵妃及其父兄掣肘内外宫，外戚权倾朝野。

后，原身父亲朝堂未站队，被肖贵妃之父兄拎出来，当成了政斗牺牲品。

原身一脉家族从此没落，父亲受尽恶刑、死在深牢，其余人皆发卖流放，母亲很快也因心疾郁郁而终。

可怜那原身，乌糟糟一生，最终竟殁于烟花之地。

而现在，便是她命运转机的关键时刻。

“诶，小姐？行，我和翠湖赶紧给你煮点醒酒汤来，再给您更衣换洗！”

方才说话的丫头翠云急急忙忙道，很快便和同伴忙活开去了。

泠歌举起手，遮了遮渐渐炎烤的日光。

这褚家当下便如日中天，怎晓得烈火烹油后，是一日大厦倾倒、家破人亡。

但千里之堤虽可溃于蚁穴，要说这后面无推波助澜之助力，她是不信的。

就让她，代这褚泠歌去看看罢。

*

桃樱竞放，玉树芝兰。

肖府一如外界名传的那般阔气，将阳春三月能开的花都顺次摆起，选瓷修枝无不讲究。

贵女们随各自家母同往，或掩口鼻轻声谈笑，或早早进入筵席区域、带着三分羞赧翘首以盼，猜测着今日赴宴的贵公子们都有何许人也。

泠歌随意地欣赏着次第之花，也随母亲在入肖府的回廊间走着，兴致淡淡。

这百花宴之花，贵气十足。但与其说是贵气，不如说是匠气。与那浑然天成的山野之花相比，还是逊色多筹。

“哟，这不是褚夫人嘛？”

一个稍显泼辣的声音自前方传来，一身绛色醒目曲裾，身形微胖，眉眼略显跋扈。

虎威将军府，武家主母，蒋氏。

蒋氏身后跟着的一胖一瘦二人，正是她所出的两个武家嫡女，武应兰和武芳栀。

褚母荆氏自矜，略一颔首，打过招呼，便带着褚泠歌继续往前走去。

可没走两步，又被蒋氏一句话拦了下来。

蒋氏大喇着嗓门，用筵席区都能听到的声音奚落道：

“怎的，褚夫人和褚小姐见了我就跑？不是怪我女撞见褚小姐和野汉子私会，给此事张扬了去吧？”

褚母身子一定，僵着后背微侧过身看着那恶意外溢的蒋氏，身子有些不明显的抖动。

泠歌在一旁看了，眉尾微挑。此处女子名节比修仙界倒是要紧很多。

她这母亲看着性子冷矜敏感，也难怪那一世会仅因心病就郁郁而终。

筵席那边，有女眷们纷纷探眉探目地朝回廊这边看着，窃窃私语。

原身前些日子私会烧香拜佛遇见的小秀才，二人早已书信往来多日，揣着小心见上了一面，没想到就被武家嫡长女武应兰无意间撞破。

这几日，原身的名声“大噪”，闭门不出，而这约莫也就是她这几日总醉酒的原因。

泠歌是不在乎，她只走个过场而已。

但她这母亲……怕是从这件事上就已经埋下了心病的患根了。

蒋氏和大女儿武应兰互相看了眼，揶揄之色难以藏住。

她拽上两个女儿，就要扬首离开这一处，却被一道更加奚落的清凌之声断住话头：

“武小姐也不知与我褚泠歌有何旧怨？本以为武家掌兵，家风必坦荡光明，没想到武大小姐却不知从哪些坊子里学了些腌臜言语，惯会颠倒是非黑白？”

说到这里，她走上前，看着没反应过来、满脸怔色的武家三人，用上在修仙界与体修学到的扬声之法，加大了下一句的音量：

“武大小姐，明明是我撞见你和小秀才私相授受，当日我还答应帮你遮掩，你怎的如此败坏武家名德，反过来倒打一耙、乱嚼口舌？”

“你！”和母亲一般微胖的武应兰听得浑身颤抖，比其他情绪更先起的是一股子邪火。她孔武有力的身子往前一站，蒋氏拽都拽不住。

她怒极，对着褚泠歌扬掌扇来：

“你这嘴里淬毒的贱/蹄子！敢编排本小姐，不要命了你！”

远处筵席中的人群都哄乱起来，有些甚至离开了座位，朝此处走来看热闹。

“啪！”

武应兰一巴掌落下，却没打中褚泠歌的右脸，而是被她避了避，落在了右边肩头。

只见褚泠歌仿佛是被打得浑身晃了晃，却还站在原地未被扇倒，那比武应兰羸弱许多的身子坚韧直立、如难摧断之新竹，却叫人看了替她有些不屈。

此情此景直叫围观者不由心里真打了个转：

难道当日真是武应兰一张嘴污了褚泠歌的名声？那这可是比褚泠歌私会野汉更劲爆的八卦了！

一时间，女眷们纷纷靠近回廊，状似不经意实则很明显地吃起瓜来，脸上都有些兴奋之色。

可褚泠歌挨了一掌后，却似乎并不欲与武家三人再做纠缠，而是扯上愣了神的母亲，往前筵席的方向继续走去。

见“不肯摧眉折腰”的尚书府褚家小姐如此硬刚了虎威将军府，吃瓜女眷也纷纷闪避，自动给褚母褚泠歌二人让开一条通道。

武应兰不肯了。

向来是她拿捏别人，除了宫里的公主皇后、还有肖贵妃以及她下头的肖府贵女，这整个京城里，哪个贵女敢给她脸色看？

她窝在肚里的火越烧越旺，忍不住大放厥词：

“褚泠歌！你私会男人的骚/蹄子，我要你跪下，听见没有？跪下！向我道歉！”

围观女眷彻底嗡声一片了。

远处精心摆置好的筵席无人问津，倒是这小小回廊里外站了好多人。

此时，开宴的时辰也差不多到了。

肖府的大管家提着小磬钟，来到筵席上首，准备敲定开宴时辰，却发现下头座位只零星几人，还都往斜远处看了去。

这？

“这是咋了哦，我滴姑奶奶们……”肖府管家嘀咕道，他收了磬钟，也凑了过去探查一二。

“跪下！褚泠歌，我让你跪下！”

武应兰有些脸红脖子粗了，蒋氏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但还是比自己女儿理智些，就要捂住大女儿的嘴，想让她别再放出更多瞎话。

武芳栀倒是静静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她身形较母姐二人瘦上许多，一打眼倒和她们有些不像一路的。

那边，肖府管家也才赶到现场，就听到武应兰在肖府里头放言让人跪下的生猛之话，他心里都打了个突。

肖家其他人倒是不要紧，可这要是让那位听到……

想神神便到。

一袭华贵轻衫带着极珍稀的血檀香，拂过管家和周边几人的身遭，威势不言自明。

“谁要替本宫处置府里下人？”

正是后宫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肖贵妃。

肖贵妃的气势直压武家武应兰，官威尽显，无人敢直视。

众贵女贵妇皆歇了看热闹的心思，自作庄严状，战战兢兢地屈膝请安。

一袭锦衣的肖贵妃慢悠悠地踱步至回廊中，俯眼看着中心跪着的五人：褚家母女二人，武家母女三人。

她收回威势，漫不经心道：

“好了，起来吧。方才本宫听府里有年轻女子不雅大吼之声，都抬起头来，回答本宫，方才，是谁要人‘跪下’？”

武应兰打了个冷战，没敢抬头，只悄悄觑了眼自家母亲，却收到了蒋氏微微摇头使的眼色。

蒋氏咬牙，这口锅要是在贵人面前背起来，武家再家大势大，也会喝上一壶。

况且，今日在场的贵女贵妇，都是和武家相好的。那褚家命妇自命清高，不与人过多结交，这会子就算是把锅直接扣给褚泠歌，也不会有人戳穿真相。

蒋氏思及至此，内心稍定。

肖贵妃环顾四周，见其他贵女也噤声不言，眉目中便带上了一丝冷厉之色：

“怎的，这么多人，无人见到事情原委吗？”

武应兰反复琢磨自家母亲的眼神，终于在一片静默中站出来“指认”道：

“是她，是，是褚泠歌！她刚刚让我跪下，还污蔑我清白！贵妃明鉴！”

此话一出，肖贵妃眯了眯凤眼。

“肖福，是这样吗？”

却未曾想，肖贵妃话锋一转，将问题抛给了后半场赶来的肖家大管家。

蒋氏心里一紧。

她拉拢得了全京城相好的命妇，却没漏掉了肖府的人。

于是，肖福抹了抹汗后，回忆道：

“回禀娘娘，小的是听见那声响后才赶到这回廊中，别的……没看到，只看到武家大小姐红着张脸，对着谁破口大骂呢……”

肖贵妃眼神变得危险，看向跪着的大惊失色的蒋氏和武应兰。

而这时，一直牢牢按住母亲的褚泠歌，才松开紧握的双手，安抚地拍了拍母亲的手背。

一石二鸟。

她本想拖到肖府管事之人前来化局，却没想到肖贵妃经过此处，给了她一个惊喜。

武家短时间内不会好过了。

想到原身凄惨的命局，和武家日后对褚家的落井下石、极尽迫害之举，泠歌忽然抬眼，将肖贵妃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小女还有一事，敢请贵人替我做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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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