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吾名 > 第6章 六

吾名 第6章 六

作者: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4-02-15 23:00:52 来源:文学城

冬夜是如此的漫长、寒冷。

沈识跟着祢赢出了太平县城,怕有人追来,向着镇上狂奔了一段时间,才缓下速度。又继续走了好久好久,走到两条腿都仿佛失去了知觉,天还没亮。

他受不了了,“祢赢,我走不动了,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会儿?”

祢赢回头看他气喘吁吁,腿脚打颤,便停下来,顺便吃点儿东西。

水囊里的水早就冷了,冻人肺腑,让她想起彭杨的浊酒。

沈识看她似乎在出神,也不自觉盯着她。

祢赢察觉,“看我干什么?”

沈识说:“我觉得你好厉害。不管是打猎还是打人,我从来没见过你犹豫,更没见过你害怕。县尉的儿子也在县学里读书,但我觉得他不如你。先生说,小时可见大。反过来,不知道你小时候经历过什么?”

学堂里的同窗们聚在一起显摆家里吹嘘自己的时候,他被迫听见,就常常想起祢赢。他也说不出自己这么做比较的理由,只是长期地观察下来,他确信邻家姑娘的精神、气势都胜过他这些同窗。当然,也包括他自己。

祢赢旋上水囊的盖子,没有接着他的话头说自己,而是问:“休息好了吗?好了就继续赶路。”

沈识一愣,讪讪地跟着起身,“你很讨厌和我交谈吗?”

祢赢:“现在并不安全,侃谈会浪费体力,分散注意力。还是说,你害怕走夜路?”

沈识立刻挺直脊背:“我、我不怕!”

出生在乡下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跟着爹娘走过夜路。夏日农忙的时候,沈识也曾五更天就跟着阿娘上坡干活,到烈日灼背的时候,才回来烧早饭。

他当然不怕走夜路,只是心中不安、下意识试图缓解,只是对面前的女孩子感到好奇、想要多了解一些……

祢赢则没想这么多,把之前捡来的木棍递给他做拐杖,另折了根枝条握在手里,依然走前头。

这根木棍犹带体温,沈识攥紧了,埋头踩上她走过的脚印。

万籁俱寂,山野间唯有两道人影沉默而快速地赶路。

直到月华流尽,晨光破晓。

镇口灰蒙蒙的建筑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祢赢却突兀地止住脚步。

“怎么不走了?”沈识差点撞到她。

祢赢说:“不对。”

“哪里不……”沈识说到一半闭上嘴,鼻间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不由仔细去嗅。

那是一股浓重的、黏腻的、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沈识捂住嘴,随即想到阿娘和奶奶,立马就要冲进去。

祢赢一把拽住他,“从小路走。”

两人绕开大路,从旁边的小树林绕到小镇中部,穿过房舍间的窄道,打眼就看到一具倒在推车旁的男尸,脑袋上豁了口,袄子棉裤都被扒掉,只剩一层逢着好几块补丁的里裤。

祢赢认得,是集市上卖炊饼的男人。他们是夫妻档,却不见另外一个女人。

沈识也认出来了,他从小在这里长大,还买过他们的饼吃。那一瞬间,他脑子里“轰”地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直接跑到街上。

“娘!”他放声大喊。

祢赢追出去,扔了枝条,手伸进斜挎的药篓里。

篓里有把镰刀,还有一把小药锄。

沿街到处都是衣不蔽体的尸体,米铺、盐店和其他店铺都被洗劫一空,民居也都门破窗烂,被打砸得彻底。

四下静悄悄,不见屠镇的贼人,不见幸存者。唯有沈识的呼喊声,一声高过一声。

祢赢听得心里发冷,先一步奔至约定的旅店,闯遍客舍,最后在后院找到了说要等她回来的人。

板车翻倒,拉车的驴子和车上的所有家当不知所踪,妇人静静地趴伏在地,衣裳背后绽着两道大口子,浸透的血仍然潮湿。在她的身下,躺着她的婆母。老母没有受伤,然而脸色泛青,已经冻没了呼吸。

祢赢探过鼻息,收回手,定定地看着她们。

她控制不住地想,自己昨天是否应该坚持让她们先走?

“娘!奶奶!”沈识冲进来,扑跪到妇人身边,猛然失声。

祢赢只能看到他不住颤抖的双肩。

半晌,才见沈识抖着双手捧起他娘的头,别起散乱的鬓发,然后再去看他奶奶。他擦去奶奶脸上的脏污,抚摸过满是皱纹的凹陷下去的脸颊,突然将脑袋埋下去,和她们头碰头,痛哭出声。

他的家没了,他的天不会亮了。

祢赢不会哭,左右看了看,将板车翻过来。虽然车辕断了,车板也被砸烂了,但她从旅店厨房里找出了半个筛子和一截捆菜的绳子,和破车板拼凑拼凑,勉强还能一用。

她说:“别哭了,这里不是能久待的地方,早些让你娘和奶奶入土为安。”

沈识仿佛没听见她说话,仍然哭得要断气一般。

祢赢说:“知道你娘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你吗?她怕你出事,怕你回不来。她更想看到你活下去,难道你要违背她的意愿去死吗?”

这番话犹如当头一棒,让哭声顿消。好一会儿,沈识背对着她用力抹了两把脸,吸着鼻子爬起来,和她一起将他娘和奶奶的尸身搬到板车上。

因为没有车辕,一人把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推出镇外,回村里去。

沈识仿佛趟在淤泥中,整个人都恍惚得摇摇欲坠。

祢赢看了他几回,他都没发觉。她只得直接叫名字:“沈识。”

沈识怔怔地偏过头来,

祢赢问:“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沈识仍然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慢慢地说:“……我出生的时候,我爹在采石场背石头,一天背二十趟,咬碎了牙齿,衣裳勒进肩膀肉里,所以他给我取名叫做‘石头’。我娘希望我能识文断字,不再做农民,所以去落户籍的时候,她把‘石’字改成了‘识’字。”

他说到这里,又悲从中来:“我真的尽力去读书了,可如果我没了我娘,那我考中了功名又有什么用?”

铁山县的刘厉造反好几天了,官府为什么还不来剿反贼?

要是铁山县衙的官老爷们不那么过分,好好对待征来的役夫,是不是就不会有人造反?

然而他想得再多,都是“如果”。

他娘已经闭上了眼睛,永远不会再看他一眼。

祢赢想找些别的话题,却起了反效果,干巴巴地说:“我也没有娘。”

沈识思绪骤然中断,想起对方早就是孤女,心中顿时五味陈杂。

祢赢:“亲缘淡薄,那就早些放手。”

沈识流着泪露出半个笑:“我做不到。”

一番话谈完,没有人再开口。

板车缓缓前进,太阳懒洋洋地爬上山头,照得四野都清晰起来。

隔了一片田的岔路上,走来四五个提棍带棒的男人,也看到了这推车的两人。

“嘿,那边还有两个活的!”

“车上好像推着死人,真晦气。”

“左边推车的那个是不是个女人?”

“还真是,咱们兄弟有福了!”猥琐的男声大摇大摆地传过来。

祢赢当即解下包袱扔到车上,拽着板车换了个方向,对沈识说:“你赶紧推车一直往前跑,我解决了他们再来追你。”

沈识看到那些人,就想是不是他们害了他娘,浑身的汗毛都炸开,说:“你一个人怎么行?对面那么多人,你先走,我来拦他们!”

祢赢低声喝道:“不行也得行!你不走,拖我后腿么?打起来又怎么看顾你娘的尸身?”

她用足力气一推,板车飞快地向前滑出去,沈识不得不赶紧去追车,一边喊:“你等我去把车藏好,就回来找你!”

祢赢没回答,就挎着药篓站在原地,等那几个流氓过来。

对方以为她怕了他们,反而放慢了脚步,摆足架势,从下到上地打量她。

看身形,像十六七岁的女子,正是最值钱的年龄。看脸蛋,虽然有些凌厉不讨喜,但调教调教就知道该怎么笑了。

至于那个男的,留下小情人给他们,还算识趣,跑了就跑了罢。

流氓们一边意淫,一边口头调戏。

祢赢平静地算着他们与自己的距离,只剩三四丈的时候,她转头就往沈识的反方向跑。

对方被虚晃一枪,顿时恼羞成怒,“追!”

然而哪怕他们都使出了吃奶的力气,跑飞了腿脚,始终都追不上近在眼前的女人。

祢赢吊着他们一口气跑出好几里地,渐渐感觉体力有些不支。

她这一天一晚都在赶路,没有怎么休息过,疲惫挥之不去。

流氓们也看出来了,更加卖力追赶。

祢赢心知不能再这样下去,奔向最近的河滩,没有片刻停留地下了水。

流氓纷纷在河边刹脚,其中一个却哈哈大笑:“这个贱货!以为跳河就能逃出老子的手心么?老子可是‘浪里白条’!”

此人脱了外裳,甩了鞋,就也跳进河水。

剩下的在岸上叫好:“赵五,给那贱货一点儿颜色看看!”

赵五擅长枭水,很快就追上那个女人。

祢赢回身,深吸一口气,将窄口大肚的药篓转到背后,沉入水中。

赵五正好游到她面前,也吸口气沉下来,伸手抓向她的胸脯。

她没有去拦,反而挺身接近对方。

赵五大喜,另一只手抓向她的肩膀。

祢赢趁此机会,抓住对方的双臂往下一按,身子就往上浮。但因衣裳吸饱了水有些沉重,没来得及脱身,被反手抓住了一截小腿。

赵五手上立刻用力,要捏折这女人的骨头。

祢赢眉心一蹙,右脚踩上这个流氓的肩膀,身子借力一旋,转到他背后,双腿正好绞住他两只胳膊。

几乎是同时,她手伸进药篓里,摸出了一把镰刀。

水流涌动,赵五抓住她另一条腿,反复蹬水低头,试图将她掀下来。没想到刚好方便了祢赢,用双臂夹住他的脑袋。

下一刻,赵五只觉脖子贴上了一排参差不齐的铁齿。他尚未想到这是什么东西,镰刀就割破了他的血肉。他顿时心生恐惧,挣扎起来。

祢赢当然不能让他挣脱,用全身锁着对方的上半身,任由对方抓挠、撕扯自己的腿和手臂,带着她在水里上下乱冲。她只是反复地来回抽动镰刀,将镰刀一点一点往肉里面挤。

就像掐着根割一大把薯藤或是水草,鲜血一丝丝蔓延开,很快染红身周的河水。

抓住祢赢双腿的手渐渐失去力量,最终松开。她却不敢放松,割了最后一刀,才迅速踢开对方的身体。

这场搏斗不算长,她吸的那口气却正正用尽了。她不再管赵五,将镰刀刺穿进衣服里挂上,奋力游向水面。

可河流虽未结冰,但冷得彻骨,湿重的衣服仿佛戴在她身上的枷锁,拖着她沉向河底。

长发散开,发带犹如一尾游鱼,旋转着离她远去。

不!

她使出全身的力量伸手去抓。

就这么向上的一游,让她重获生机,踩着水浮出水面。

阳光重新照耀她,她披散着头发,大口大口地呼吸,等着肺腑撕裂一般的疼痛缓过去。

而后取下镰刀,和发带一起高高举起。

岸上的流氓们先是惊讶,“怎么就这个女人出来了,赵五呢?赵五在哪儿?”

找来找去,发现在那女人不远处的河面,浮起了一个人影,细看却是面朝水中,顺水漂流。

“赵五死了!”这帮人的惊讶变成惊惧。

赵五是最擅游水的人,怎么可能死在水里?

一个普通的女人怎么可能在水里杀掉赵五呢?

“她一定是鬼!”一个流氓大叫道:“她一定是水鬼化的女人,想诱骗我们进河里送死!”

剩下的流氓们面面相觑,都看见了对方的恐惧,反过来加深了自己的恐惧。

“有鬼啊!”另一个流氓也叫嚷起来,回头就跑。

其他人也争先恐后,生怕落在最后被女鬼拖下去。

祢赢浮在水上,眼前的光影一阵恍惚。她摆了摆脑袋,慢慢看清自己的双手,镰刀和发带都还紧紧握在她手中。

只是,她拿镰刀的虎口被磨破了,正渗着血。

血色鲜红,就像曾经点在她眉心的朱砂。

她看向那些屁滚尿流的背影,又看向随波飘远的尸体。

然后她笑了,喘一口气,笑一声。

原来杀掉想要作践她的人,是件如此畅快的事。

.

感谢掏心九月天的22瓶营养液!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六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