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线越来越高,冰冷的水流仿佛在暗示两人生命倒计时,凃荆濯却格外冷静,他在等,等一线生机,等破绽出现。
漂浮的细碎零件、破损的实验塑料器皿在水面胡乱打转,撞击着金属设备,发出杂乱细碎的声响。密闭实验室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警报器早已被进水短路彻底冲废,刺耳的蜂鸣声戛然而止,死寂瞬间笼罩全场,只剩下水流涌动的哗哗声,沉闷又窒息,像不断倒数的生命倒计时。
燕许绥在水中去握他的手,在冰冷的水里感受不到任何体温。
他问:“凃荆濯,你在想什么。”
“抬头,”后者嗓音冷冽,在紧迫的水流声中依旧理智:“左上方,那边接口处是不是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燕许绥抬头望去,光滑的金属墙壁贴合得严丝合缝,偏偏那一处的交界线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扭曲,像是遭受过什么重力冲击。
“暗道出口?”
“应该是。”
此时水位已然漫至胸口顶端,再拖延片刻,整间地下室便会彻底被水灌满,两人将彻底被困死在这片密闭空间里,缺氧窒息,无处可逃。没有丝毫犹豫,凃荆濯松开被燕许绥攥着的手,调整好呼吸,沉声吩咐:“找好东西,一会儿顺着水位仰泳过去,尽量减少体力消耗,别呛水。”
话音落下,两人立即在水中胡乱摸到东西抓在手中,同时后仰身体,借着水流的浮力舒展四肢。冰冷的地下水包裹全身,寒意顺着毛孔侵入四肢百骸,冻得肌肉阵阵发僵。浑浊的水面不断晃动,视野昏暗模糊,每一次划水都要对抗厚重的水流阻力,极其耗费体力。
短短数米的距离,在绝境之中显得无比漫长。两人默契十足,一前一后,稳稳朝着那处扭曲的墙体接口游去。抵达目标位置后,水位已经堪堪抵近脖颈,只剩头顶一小块空间勉强透气,窒息的压迫感死死笼罩着两人。
“就是这块板。”凃荆濯抬手,指尖用力按压在扭曲的金属板块上,指尖传来细微的松动感,“不是承重墙,是后期封死的伪装板。”
燕许绥立刻颔首,“不管了 ,试试。”
两人迅速调整姿态,在湍急晃动的水中稳住身形。燕许绥死死扣住机械臂的承重关节,凭借极强的腰腹力量控制角度,将机械臂坚硬的端头死死抵在金属板块的缝隙死角;凃荆濯紧随其后,一手扶住机械臂加固力道,一手扣住板块边缘的缝隙,冰凉的指尖深陷进去。
“三、二、一,发力!”
一声低喝落下,两人同时倾尽全身力气。水下发力本就受阻,再加上冷水透支体力,每一寸力道都榨取得极为艰难,手臂肌肉紧绷到发酸发抖。机械臂发出沉闷的金属挤压声,死死撬动着墙面,细碎的铁锈与墙灰不断脱落,在水中四散漂浮。
“咔——嚓!”
一声脆响骤然炸开,紧绷的缝隙彻底崩开一道宽大裂口。两人心中一喜,立刻加力,狠狠将整块金属伪装板向外掰落。
厚重的金属板顺着水流沉下,并激起出任何水花。可下一秒,两人眼底的希冀瞬间尽数冻结。
伪装板的背后,没有预想中的暗道通道,只有一堵厚重密实的红砖实墙。
层层红砖堆砌得严丝合缝,坚硬冰冷,死死封死了所有去路。
绝望感如同汹涌的冰水,瞬间将两人彻底吞没。
原来这唯一的破绽,只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假象,是绝境之中最残忍的陷阱。
此时水位飞速暴涨,已经没过两人下颌,只剩口鼻勉强露在水面之上,整间地下室近乎彻底被水流填满。稀薄的空气越来越匮乏,胸腔开始阵阵发闷,缺氧的眩晕感缓缓袭来,死亡的阴影步步逼近。
“还有机会。”
极致的绝境里,凃荆濯的声音依旧没有崩塌,冷静得近乎冷酷。他盯着眼前密实的红砖墙,目光锐利如刀:“墙体是后砌的,水泥层泡水久了已经酥软,经不起冲击。”
没有多余的话语,两人瞬间达成默契。
求生的本能、并肩作战的信念、不肯认输的韧劲,支撑着濒临体力透支的二人。
燕许绥率先沉身,借着水流的推力,用肩膀狠狠撞击墙面!
晃动的水花四溅,墙壁却没有任何反应,二人合力再次撞击,数次撞击之后,总算看到红砖微微震颤,落下细碎的泥沙。
凃荆濯紧随其后,调整呼吸,用尽浑身残余力气,一次次向着同一处位置狠狠冲撞。
一下、两下、三下……
冰冷的水流不断冲击着两人的身体,肺部的窒息感越来越强烈,头脑阵阵昏沉,四肢早已麻木酸痛,可两人没有丝毫停歇。每一次撞击都耗尽仅剩的体力,肩头早已撞得发麻发痛,眼前的砖墙,也终于在持续的重击下渐渐松动。
此时水流已经填满整个地下室,愈加的压力下两人都在憋着最后一口气
砖缝间的水泥不断脱落、崩碎,墙体晃动的幅度越来越明显,细碎的红砖碎屑不断掉落。
随着最后一次合力猛撞,“轰隆——”一声巨响!
整面红砖墙彻底崩裂坍塌!
积压满室的地下水,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巨大的水压形成恐怖的洪流,如同奔腾失控的洪水,顺着墙体破开的暗道猛地向外冲刷、喷涌而出。根本不给两人丝毫反应的余地,狂暴的水流裹挟着坍塌的砖块、破碎的金属碎片,狠狠将两人卷进幽暗狭长的密道之中。
极速的水流拉扯着两人的身体,失控的冲击力撞得五脏六腑阵阵发疼。
昏暗的密道里漆黑一片,碎石不断擦过皮肤,带来阵阵刺痛,随后又在冰冷的水流中渐渐麻木。
全程高强度对抗、反复撞击墙体、冷水浸泡透支,再加上长时间缺氧,两人的体力早已彻底透支。
汹涌的洪流带着两人在曲折的密道中飞速穿梭,胸腔彻底失去了换气的空间,口鼻尽数被冰冷的地下水灌满。刺骨的冰凉席卷全身,窒息的黑暗彻底吞噬了意识。
在意识彻底涣散前紧紧握住了凃荆濯的手,一阵天旋地转 ,最终,在无尽的水流奔涌与沉沉黑暗之中,燕许绥与凃荆濯双双头颅一沉,彻底失去了意识,任由湍急的水流裹挟着,向着密道深处沉沉漂去。
整段狭长密道,只剩洪水奔涌的轰鸣,寂静又凶险,无人知晓这场绝境逃生的尽头,是生机,还是更深的危机。
*
再睁眼,预料的死亡没有来,天花板是吊灯被风吹得有些晃动,周围是单一的白,是医院。
“燕队,你醒了。”
林景毅见人睁眼,担忧的问,氧气罩下的燕许绥尽显虚荣,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只得费力抬手。
见状,林景毅急忙解释:“凃法医已经转入普通病房了,萧副队大多是外伤,现在正在楼下溜达,犯罪团伙已经尽数抓捕,今天是您昏迷的第三天。”
回想当时情景林景毅只觉得后背发凉,她按照凃荆濯的指示找到溶洞的水流出口,听到老宅那边传来打斗声,心想三人是不是没成功进入地下室。
然后就见水流越来越急,甚至越来越浑浊,顿时顾不上老宅那边,立马搬过一旁巨石拦在水流中间,溶洞常年潮湿阴暗,石头表明滑溜松软,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把石头推入水面,就见浑浊的水流渐渐掺着泥沙和一些不知名碎屑。
她又那处绳索困住固定物,谁知绳结刚绑好,水流竟然渐渐变得缓慢了。
于是当机立断,把绑好的绳子另一头绑到自己腰上,生吸一口气后跳下水中,水中浑浊不堪、寒凉刺骨,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身体在寒凉的水中行动力都变得缓慢笨拙,只能不顾危险的超前摸索。
就在她快要憋不住气的时候,摸到了衣服布料,她努力去看清,只能看到大致轮廓,像凃荆濯。
最后只能凭借重力的方向去摸,失去意识的人在水中渐渐下沉,她不顾三七二十一拽着就往岸上游,长久的憋气让她在露出水面时猛烈呼吸,扭头一看瞬间傻了眼。
那个被她带着游出水面的凃荆濯,面色残白唇色发青,大脑短暂的震惊后迅速把人捞上岸,发出求救信号后又再次扑入水中,这时水流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浑浊,她在水中极力寻找,绳子的极限讲她拽回,但她知道燕许绥绝对与凃荆濯一起遇难的。
寒意流经四肢百骸,林景毅的行动越来越慌乱,最后做了一个胆大的决定——她解开了能让她在濒临绝境时将她拉回的绳索。
得到自由后她往更深处游去,根本不确定自己还能坚持多久,越往下光线越弱,周围已经只能看见巨石轮廓,最后,她在一处崎岖的岩石下摸到人,指腹熟悉的凸起让她确定就是燕许绥,立马拉着人就往上游。
只是在水中时重力减弱,待她探出水面时,燕许绥的体重瞬间将她压倒,两人重重扑入水中,激起水花一片。
拉凃荆濯上岸时她尚有余力,此刻已经有些体力透支,四肢在冰冷的水中浸得发颤发软,她压下因长时间在寒凉中抽筋的疼痛,竭尽全力的将人往岸上拖。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与燕许绥仰躺在浅水滩,她已经没力气了,但心底确实开心的,如果真的牺牲在这里,至少是真的努力过,她父母会为她骄傲的。
林景毅四肢无力,眼神却依旧坚定,她望着崎岖溶洞的山顶,或许多年以后,会有人记得她曾在喀斯特地貌复杂的水中救下了人。
溶洞里只有安静的水流声,还有她的呼吸,但是此刻,她听见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安稳来临她似乎终于撑不住,眼皮都开始控制不住的往下压,她朝溶洞顶露出欣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