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不减,热浪盘旋在树冠上方,炙焰席卷在方圆十里,挟着焦糊草木的刺鼻腥气,呛得人窒息。
几人赶到时火势已经得到控制,当地负责人全都胆战心惊站在路边,手里都拿着冒白烟青书枝,那是扑灭周边细小火焰时用到的,几人身上的衣服沾染了不少灰烬,头发也被火舌扫过发焦发卷。
此刻正热汗不止的顺着脸颊往下流。
“领导,这个一定彻查,”为首的人擦着满额大汗,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说话时声音都有些颤抖:“天干物燥,农村大爷大妈不懂防火,有时候会燃烧桔杆堆积杂草什么的,一点火星也能引起火灾,可能是意外点燃……”
他的话漏洞百出,根本无足可立,甚至显得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这片城郊荒山林地地势偏僻,方圆数里无村落住户,无连片农田栽种,什么人能在这地方燃烧秸秆,若非人为定点纵火,绝无可能形成这般迅猛连片、覆盖整坐山林的大火,目的性太明显,眼前这个男人居然还在狡辩。
几人没多余时间听他鬼扯,迅速拿起消防队准备好的装扮换上,高温蒸得面罩内壁凝满水雾,脚下灼烫仿佛踩在炙热铁板上,隔热层都减缓不了的高温迫使面具下的几人热汗直流。
就在这时,末端排查火情的攻坚消防员骤然停下脚步,隔着漫天残余浓烟,传来一道急促凝重的喊声:“燕队!萧队!东侧谷底发现两具碳化遗体!”
凃荆濯换上装备已经冲进火场,燕许绥眼底寒光骤凝,当即抬手下令:“封锁现场!全员停止排查,划定警戒区域,严禁任何人靠近、踩踏痕迹,保护好原始火场状态!”
指令下达,消防员迅速拉起警戒带,将核心火场彻底隔离。残余的热浪依旧滚烫,焦黑的山林间气氛瞬间从火情扑救的紧绷,转为刑事案件案发的凛冽肃穆。
两人快步穿过狼藉的火场,越往谷底深处走,焦糊的人体腥气便越浓重,混杂草木碳化的味道,刺鼻呛人。谷底火势最为集中猛烈,地面植被彻底碳化发黑,土壤被高温烤得硬结开裂,两道蜷缩的人形轮廓赫然卧在乱石枯草之间,体表完全被大火灼烧碳化,模样触目惊心。
山林余烟缭绕,热风阵阵吹拂,凃荆濯俯身凑近两具焦尸,借着消防强光手电的光束,细致扫过尸体碳化外观、蜷缩姿态与体表灼伤特征,指尖悬空比对痕迹,避免破坏现场物证。
片刻后,凃荆濯冷声开口:“燕队,和我们猜测情况无差,纵火焚尸,但——”他顿了顿,“现场并非单一失火致死,两具遗体致死原因完全不同。”
燕许绥脚步顿住,沉声问道:“什么意思,。”
“左侧第一具遗体,符合生前濒死状态下火场烧死特征。”凃荆濯伸手指向第一具碳化尸体,逐条拆解依据,“尸体呈现典型火场拳斗姿势,是高温作用于人体肌肉,导致屈肌收缩强于伸肌的生理性挛缩,属于火场尸体常规形态。重点鉴别点在生活反应:遗体口鼻缝隙、咽喉浅层附着大量黑色炭末与烟尘,初步预判气管、支气管内部会有深入烟尘沉积,伴随高温气道灼伤、黏膜水肿充血。”
“结合火场火势判断,死者起火时应处于浅昏迷、意识丧失但生命体征尚存的濒死状态,无法自主逃离、无法做出应激反应,被动滞留火场吸入高温浓烟与火焰,最终因窒息、高温灼烧合并一氧化碳中毒死亡。体表烧伤创面有微量血性渗出残留,水泡基底有炎性反应,是**血液循环存续的核心生活反应,排除死后焚尸可能。”
他侧步挪至另一侧,指向第二具形态相近的焦尸,语气陡然加重,笃定定性:“第二具为死后焚尸,火场焚烧仅为毁尸灭迹,死者起火前已经完全死亡。”
萧铎指挥着扑救队伍进行灭火,自己也抡起水枪加入救援,火光还在蔓延,燕许绥问他:“有依据吗?”
“核心区别依旧是法医判定金标准——无任何**生活反应。”凃荆濯抬手示意手电光束聚焦尸体口鼻,条理清晰地讲解,“这具遗体口鼻干净规整,仅有表层浮灰,无烟尘深入呼吸道的迹象。人死亡后呼吸、血液循环彻底停止,无法主动吸入高温烟尘,气管、肺部必然洁净,无灼伤、无炭末沉积,无肺水肿、肺出血等火场窒息病理改变。”
“其次,体表灼伤创面干燥僵硬,边缘规整无炎性红晕,烧烫伤水泡干瘪、泡液清亮量少,无血性渗出、无组织液炎性浑浊,完全是高温烘烤尸体组织形成的物理性损伤。其拳斗姿势仅为单纯高温肌肉挛缩,不具备任何生前损伤的生理伴随反应。”
凃荆濯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整片规整过火的山林,补充关键案情线索:“结合现场火势形态佐证,这片火场点火点位精准、火势蔓延规律有序,明显是人为可控纵火。嫌疑人大概率先杀害一名受害者,再将另一名昏迷者拖拽至此,刻意纵火焚烧现场,意图利用山林大火销毁凶杀痕迹、掩盖真实死因,将命案彻底伪装成意外山林失火。”
这番专业精准的勘验结论,彻底撕碎了方才负责人口中“秸秆意外失火”的拙劣谎言。
燕许绥立在滚烫的焦土之上,眉眼冷峻凛冽,周身气场沉得慑人。远处残余的轻烟缓缓飘散,刺眼的天光穿透雾霭落在焦黑的山林间,满目狼藉的火场之下,是精心策划的凶杀与藏尸。
“林景毅。”燕许绥沉声开口,语调冷硬果决。
“在!”
林景毅手里还拿着水枪,巨大的冲力让她不得不身子往前压,显得有些笨拙的扭头应她。
“立刻对接市局刑侦支队,立案侦查。封锁整片山林出入通道,排查近期所有车辆以及人员进山轨迹。同时控制所有现场相关负责人,逐一隔离问询。”
“明白!”
燕许绥垂眸看向谷底两具碳化遗体,眼底凝着沉沉寒意。一场看似寻常的山林火灾,终究烧出了藏在荒山野岭之下的蓄意谋杀。所谓天干物燥、意外失火,不过是凶手与知情者自欺欺人的荒唐托词,这场燎原大火,从来都不是天灾,是精心布置的**。
火势渐渐控制,只剩与残焰与浓烟萦绕,萧铎从山林里出来,身上的消防服被炙烤得卷起边,大家都很狼狈,救护车无法抵达现场,停在不远处的水泥路上,远处一辆电动车驰骋而来,满脸惊恐。
“怎么会这样,各位领导,这……”他语无伦次,忐忑的看着脸色铁青的燕许绥。
正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陈主任。
“陈主任,又见面了。”燕许绥冷声开口,目光在蹲下检测烧焦尸体的凃荆濯身上,对方手法娴熟,仔细又认真的探查每一处,生怕有什么纰漏。
“唉,燕队,”热浪席卷周围,陈主任抬手擦过下颚汗滴,额角处的顺着流进眼里,他眨了眨眼,语气里都是惊慌:“这是我们的失职,一定全力配合调查。”
“你城市管理到底怎么做的?”燕许绥没打算给他留脸面:“宣传有没有到位?工作就是这么打擦边球吗?”
另外几人闻言也是面面相觑,不敢出声,如果是意外纵火烧山,追查到纵火者就能立案判罪,可现在众人面前摆放着两具黑糊焦尸,蛋白质烧焦的味道并不好闻,即使惊悚,他们也不敢贸然往后退下半步。
更何况还牺牲了两名年轻消防员 ,事关人命,这不是一句失手或坐牢能解决的,追查下来他们这些小职员都有责任。
燕许绥周身充斥着怒意,目光转到一位蓝白条纹衬衫的男人身上:“伍书记?”
“哎呦不敢当不敢当,领导这事我们的责任,一定全力配合警方调查。”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忐忑,仿佛下一秒就能跪在地上忏悔,放眼望去这群人全都比燕许绥大了十来岁,他不屑于用职压人,但此刻看向众人嘴脸不禁恶心。
从调解吴翠琴与王志德是就能看出来,这群人最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怕把事情摆到台面上。
燕许绥个子高,阴沉着脸时看上去谁都能不放在眼里,此刻怒火中烧,但在真相水落石出前他无法轻易怪罪任何人,只得说一句看管失职。
“燕队,火势暂时压住了,消防队队长派了人手在附近守着,事关人命,可能……”
萧铎摘下防护面罩,脸色闷得红透,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脖颈,他艰难的咽了唾沫:“具体火情得到消防队那边做个分析。”
他一边说着,身后走了一名消防员,浑身是大火留下的痕迹,脚下那双鞋已经化了胶,手肘处的布料有些碳化,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比萧铎更加红透的脸,只是眸子坚定明亮。
“市消防支队队长,江舷。”他喘着气自我介绍,燕许绥点头回应。
“具体火情相关人员已在分析,待结果一出会立马联系警方,辛苦燕队支援。”
他说的简洁,作为代表有宣传会议时其实几人见过几次,只是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这样烈焰火光。
将残局简单安排后几人才踏上回去的路程,蓝红的灯光闪过几人脸庞,燕许绥面色凝重的看着江舷:“江队,近期我方正在追踪一起案件,此次纵火极有可能与案件相关,辛苦江队安排,善后人手不得松懈,我方也会排出人员加入看守。”
“凶手会重返现场吗?”江舷摘下防护手套,眉头不禁挤在一起,只见双手满是疮痍,触目惊心。衣服暂时应该是脱不了了,烧焦的布料估计已经黏着皮肉。
他嘶的一声将疼痛压下,手背是细胞液流出时的水光。
“凶手不会,”一旁沉默的凃荆濯开口:“但其他人会。”
“刚才那群人里,有知情者。”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三人听清,江舷不可置信的看着他,目光扫过不远处还未离开的当地负责人,问燕许绥:“我记得你们法医是为四十多岁大哥和汀姐来着,新来的?”
“张……张兴杰年前因亵职入狱,凃法医年后从陵城调过来支援。”燕许绥三言两语解释。
张舷目光在凃荆濯身上打量,点点头:“你怎么确定那群人里有知情者。”
他无意为难谁,只是对于新面孔的提议有些困惑。
“表情,其他人都是忐忑,其中有人却在心虚。”凃荆濯解释,那是他蹲下探查时所见 站一排的几人里有位一直很局促,那人的忐忑与惊恐,更多来源于不安和心虚。
心理学上来说 ,人下意识的很多小动作骗不人。
闻言江舷没再追问 ,点头应下后大步流星朝消防车走去,拉开车门时却突然回头:“燕队,你新同事挺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