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炎热的夏季在七月初彻底冒了头,这几天下了雨才把无形肆意的火舌压下,空气里又潮又闷,身上的衣服都仿佛紧紧黏着皮肤,勒的人喘不过气。
“你到底怎么猜到李凯那位孪生兄弟是假的?”
阳台上,汪修卫手里拿着几份化验报告,对凃荆濯的欣赏又添几分。
那是几天前了,从东湖回来凃荆濯找过几次汪修卫,虽然自己的职位不太适合,属实是有点越俎代庖,但犹豫再三还是索性与汪修卫说明自己的猜测与缘由,而对方听完没有反驳他,只是立马调出案卷与之对照,发现凃荆濯的猜测离谱但确实存在可能,而且一出事就立马交出各种证明,生怕与自己牵连上一丝一毫。
同时这也是最令人费解的,为什么能在短时间内立马交出这些东西?是未雨绸缪还是注定会发生,这些都是在对方可控范围内,于是当机立断下令追查。
果不其然发现了那为孪生兄弟只是个“空壳”,各种生物验证的东西是本人出具,各种社交场合却由另一人出面,将时间与法律卡在边缘,极具反侦察意识与商业头脑。
如今涉事人员已全部归案,偏偏那个真正的孪生兄弟至今下落不明,期间凃荆濯对李老师燕许绥查获的人骨面具做过人像复原,结果确实查无此人。
“汪队,你看那边。”
即使汪修卫一再强调不要喊他汪队,大家也该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凃荆濯指像天边,其实什么也没有。
身后脚步渐近,是燕许绥。
“什么?”汪修卫不明所以。
“夜色连着天边的那抹红,像不像火烧得连了天?”
两个队长闻言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墨黑的夜色稠得化不开,远处确是暗里透着层亮,渐变成暗紫连到天边,反而褪紫转红,橘红的一抹,晕染在整个地平线,红得热烈厚重,像被烈火炙烤的朱砂,艳丽的有些诡异。
*
西郊后山,这里是一片近乎原始森林,平日里瘴气弥漫无人踏足,林中有数种不知名保护动植物,但此刻正燃着冲天赤焰,滚滚浓烟压在这片森林的上方,盘踞不散,像是要守护这最后的生息。
夜色彻底浸透整座城市,市区灯火次第亮起,喧嚣渐息,无人知晓西郊后山正被烈火吞噬。山火悄无声息地蔓延、肆虐,孤立在两市交界的荒芜山野之间,被沉沉夜色与层层密林彻底遮掩。警局的报警系统始终安静如常,没有一通群众报警,没有一条火情推送,滔天烈焰就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疯狂啃噬着成片林木。
时间在沉寂与焦灼中缓缓流淌,深夜的宁城安然入梦,唯有西郊后山火光彻夜不息。滚烫的火舌翻卷升腾,冲破林冠,滚滚黑色浓烟层层堆叠,死死压在山林上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隔绝了月色星光,护住了这场蓄意焚烧的秘密。烈火灼烧草木的噼啪爆响、狂风卷动火浪的呼啸声,被远山层层阻隔,消散在空旷的夜色里,无人听闻。
这里离市区太远,甚至即将划出宁城市,地处两市交界线,此刻烈焰冲天却无人顾忌,火势从入夜开始肆意蔓延,足足燃烧了整整一夜。
直到凌晨四点半,天色将明未明,破晓前的天光稀薄黯淡,才有途经交界公路的货车司机发现远方漫天烟火,慌忙拨打火警电话。距离火情发生已经不知过去多久,整整一夜的肆意焚烧,早已让整片后山密林沦为一片炼狱火海。
消防支队接到报警时,所有人都心头一紧。连夜出警的警报骤然划破凌晨的寂静,多辆消防车紧急编队,疾驰奔赴西郊后山火场。可错过最佳扑救时机的山火早已失控,昼夜温差催生的山风愈发猛烈,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连片的火海顺着山势疯狂扩张,高温炙烤得整片山林寸草欲燃。加之林间植被茂密、枯枝厚积,瘴气与浓烟混杂,能见度不足两米,地形复杂崎岖,深坑、陡坡、暗沟遍布,给扑救工作带来了致命难度。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灰蒙蒙的鱼肚白,晨雾稀薄微凉,却吹不散山林上空厚重的烟火浊气。市局刑侦队办公楼的灯光准时亮起,清晨值守的警员匆匆到岗,刚接手工作,便收到了来自应急消防指挥中心的紧急联动通知。
一夜未歇的大火造成严重火情灾害,火场形势极度凶险,一线扑救人力严重不足,多名消防员被困高危火区,急需刑侦警力到场辅助封控、排查隐患、配合搜救。
消息随之传来,一道沉重的噩耗压垮了清晨所有生机——两名年仅二十出头的年轻消防员,在深入腹地开辟隔离带、营救被困队友时,遭遇突发回火突袭,火浪瞬间吞噬作业区域,救援不及,壮烈牺牲。
晨光熹微,温柔清冷,却照不进滚烫惨烈的火场,也暖不了骤然沉坠的人心。
清晨准时到岗的燕许绥,刚换上制服,整理好当日的办案卷宗,便接到了市局的紧急调令。
办公室里气氛死寂,所有警员都面色凝重,无人言语。一夜安眠的城市,无人知晓城郊山野发生的惨烈牺牲,唯有身在公职一线的他们,直面这场猝不及防的灾难。
“燕队。”传讯的警员声音沙哑,眼底布满红血丝,难掩悲痛,“西郊后山彻夜山火,扑救难度极大,两名消防员殉职,指挥中心指令,抽调咱们刑侦队警力辅助火场扑救、外围封控、隐患排查,由您带队即刻赶赴现场配合消防支队工作。”
燕许绥指尖一顿,方才整理卷宗的动作骤然停下。
窗外的清晨天光透亮,微风轻柔,是盛夏难得的清爽清晨,可他心头却瞬间覆上一层刺骨的寒凉。他抬眸望向窗外远山的方向,隔着层层楼宇,依旧能隐约望见天边未散的暗红烟火,历经一夜焚烧,那抹血色赤红依旧固执地盘踞天际。
他瞬间想起昨夜阳台之上,凃荆濯那句带着预兆的感叹——像不像火烧得连了天。
一语成谶。
这场烧穿长夜的山火,终究付出了最沉重的代价。
一夜无人知晓的蓄意焚山,毁掉的不止是山林中所有潜藏的罪案线索,更带走了两条鲜活年轻的生命。幕后之人藏于暗处,心思阴狠缜密,为了湮灭罪证、逃脱追责,不惜放任大火肆虐一夜,视人命如草芥,冷酷得令人胆寒。
“我即刻带队出发。”
燕许绥迅速收敛眼底翻涌的沉郁与冷厉,声线依旧沉稳有力,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微微紧绷的下颌线条,泄露了心底的滔天寒意。他快速拿上执法记录仪、对讲机与出警装备,身姿挺拔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走出办公楼时,清晨的风迎面吹来,裹挟着一丝遥远又稀薄的烟火焦糊味。远远望去,西郊方向的天际浓烟未散,红白交织的火光与破晓天光对峙,惨烈又刺目。
萧铎也已匆匆赶来,面色凝重至极:“消防那边反馈,火场还有多处暗火、复燃点,地形复杂极易发生塌方和回火,且整片山林大概率藏着人为纵火的痕迹,还有失踪嫌疑人的踪迹。”
一夜大火,销毁证据的目的已然达到。可这场纵火引发的滔天火情,牵连无辜、酿成牺牲,让原本的刑事案件,彻底染上了沉重的血色。
凃荆濯跟在两人身后,望向远方弥漫烟火的天际,眸光清冷幽深。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寒凉:“来不及了,对方算好了时间,算好了盲区,算好了无人发现的深夜。一夜焚烧,要么线索尽毁,要么留残局让我们无力追查,甚至……可能这场大火,燃烬的不止是线索,还可能是……”
“人命。”
“纵火焚尸?那也太歹毒了。”萧铎闻言没忍住唏嘘。
“不,不止,”凃荆濯说:“像要焚尸,可以做的人不知鬼不觉,而不是放火烧山,代价太大,关注也太大顺藤摸瓜保不齐会暴露只能说——”
“挑衅?”
燕许绥接过他的话,凃荆濯点点头,这场挑衅胆大妄为,甚至可以说是丧心病狂,以人命为引,牺牲更大的代价挑衅警方,甚至无人能猜出对方立场与身份。
只是谁也未曾料到,这场精心策划的灭迹之火,会以两名消防员的牺牲为代价,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
破晓时分,警灯再度亮起,凌厉的警报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燕许绥坐进警车,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烟火弥漫的远山,眼底寒意彻骨。
今日这场火场扑救,是救灾,更是寻凶。
焚山灭迹,血债累累。
隐匿暗处的人自以为棋高一着,可这场彻夜不熄的大火、无辜牺牲的生命,终将成为钉死他罪行的,最锋利的证据。
车内默寂,无人开口,窗外山峦连绵退去,凃荆濯侧头看着,心中不断复盘,将所有线索串联,企图能从中找出别的破绽。
那只蝴蝶的故事,究竟是什么。
几乎每个受害者体内残留的化学成分,究竟研发到什么境界,又推广到什么地步。
柳林江在那个组织里,到底是什么身份。
李凯和他们直接 ,究竟是谁拉的枢纽。
谜团杂乱,疑点重重,好像千丝万缕的联系成一盘网,又好像毫无关系。
而后,凃荆濯想起什么,猛的出声:“关村!”
“关村?”燕许绥不明所以,问他:“怎么了。”
关村是凃荆濯出来宁城结的第一个案子,此时他突然提起,两人都有些云里雾里。
“不止是挑衅,是狗急跳墙。”
“为什么?”
“因为我。”
这个单元已开启,卷章名很明显吧,有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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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火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