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从城市的一头折射出橘黄的光,把洁白的广玉兰都晕染得宛如美洲黄莲,就连柏油路都笼罩在这温柔的晨曦里。
“凃法医,早。”
“嗯,早。”
“给他打招呼不给我打招呼?”
路过的同事随口招呼,没想到凃荆濯身后还跟着一个,略微尴尬:“没看到,哈哈,燕队,你也早。”
趁着燕许绥抽风,凃荆濯更是加快脚步,恨不能三步并作一步走。
燕许绥听完雨露均沾的问早扭头看见凃荆濯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尾,而那同事就像见了鬼一样,不可置信的看着燕许绥说不出话。
“怎么了?”燕许绥余光看到对方的震惊,扭过头问他:“是不是觉得我特帅。”
“帅的。”
燕许绥闻言更是尾巴翘上了天,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全然不顾不知情同事的震惊,得意的进门打卡又出门买早饭。
由于警局门口基本上每天就咱几个固定餐点,老板一看来人笑意盈盈没忍住打趣道:“燕队怎么这么开心,遇着什么喜事了。”
老板也就随口寒暄,没想过对方能有什么回答,这意思就跟“早上好/吃了吗您/下次见……”意义差不多,谁知燕许绥就等这句话,特神秘的告诉老板:“我谈恋爱了。”
老板打捞馄饨的手都顿在空中,一脸震惊的看着他:“你还没结婚啊?”
按他的思想,体制内年轻男孩一直都是非常受欢迎的,他在警局门口摆摊生涯长达二十年,可谓是见证燕许绥从实习生一路走到燕队的位置,年轻有为,长得帅又不事多,虽然是单亲家庭但人父亲可是英雄母亲又是教师,可谓是根正苗红的代表人物。
于是一直在心里给燕许绥安排了一种自上学起追求者不断,工作了更是一群人等着介绍相亲对象的人设,突然听闻燕许绥得意洋洋一句“谈恋爱了”不免震惊。
他见证燕许绥在这上班得十来年了,对方就一直这么单着?
“刘叔你那什么表情,”燕许绥看着自己那份顿在半空中的馄饨:“成家立业也得先立业才有条件成家,”说着戏精上身声情并茂演绎了一段:“一身清贫的我哪里敢妄谈真心,两袖清风又怎敢误佳人。”
刘叔神色复杂的看着堂堂刑侦支队队长大清早给他即兴上演的话剧表情极其复杂,然后默默拿过一旁的打包盒开始抓小菜,一边操作一边说:“那按你这话对方应该也不是纯看你人,你得小心点了,这世道现实的人多了去了,指不定图你点什么。”
“刘叔你再不捞我馄饨都化了。”燕许绥的热情没有被这一盆冷水浇灭 ,但抬手看了时间也不和人多扯,再扯凃荆濯没时间吃早饭了。
“哟,燕许绥要大清早给人送温暖了。”
一旁抱着俩包子啃的萧铎听到声音往这边看过来,一看是馄饨心下也知道给谁买的了,没忍住打趣道:“烈女怕缠狼真被你玩明白了。”
本来燕许绥的话早餐铺刘叔只是半信半疑,萧铎的话却是让他彻底相信,但仍不死心问:“他真谈恋爱了?”
萧铎刚啃了一口大肉包,听到这话就连吞咽的动作都明显顿了一下,随后神色复杂的看着燕许绥,有些艰难道:“还真给你缠到了。”
“好事,”刘叔不清楚他们之间的曲折故事,香菜葱花一把抓麻溜盖上盖子递给燕许绥:“燕队的眼光我是相信的,能让燕队倒追的一定是位非常优秀杰出的漂亮美人。”
燕许绥接过馄饨,对刘叔丝滑的转变有了新认知,一旁的萧铎倒是先替他承认,“确实优秀,确实非常杰出,漂亮嘛……也确实是。”
燕许绥:……
刘叔看着原本还热情似火的燕许绥现在彻底沉默,以为是自己刚才的失言:“燕队别往心里去,我就随口一说,两个优秀的人总是惺惺相惜的,那是天作之合。”
这话前半句没说到燕许绥心里,后半句却是很受用,一时间也没反驳对方,颔首回应说走了。
刘叔叔看着脸色复杂的萧铎,有些八卦的目光瞬间投递过去,后者囫囵将最后一半包子塞进嘴里,佯装说不出话溜了。
法医室这边,许汀看着眼底有些乌青的凃荆濯,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节制一点,老熬夜对身体不好。”
虽然话没什么问题,但凃荆濯总觉得有些别扭,还没等他从这句话探究出个所以然,燕许绥已经恨不能昭告天下拎着碗小馄饨大咧咧走进来。
许汀抬头扫了一眼自顾低头整理手中资料,凃荆濯就这样看着对方大摇大摆把馄饨放到自己桌上,然后激情澎湃的说:“你老不吃早饭,胃能同意吗。”
这话又双叒叕被开门进屋的魏驰再次听见,然后有些僵硬的把脚步往外挪:“病理……理化实验室,理化实验室好像还有份报告没答应……打印,我去打印。”
说完脚底抹油迅速溜之大吉,凃荆濯只觉有些莫名其妙,然后冷漠的看着燕许绥,心中腹诽他估计给恐同年轻人造成不小的心里压力。
于是在午休临近五分钟下班时对魏驰说:“你上物证室重新调取一份侯政宇的鉴定报告。”
刚点碗外卖的魏驰没多想,点点头起身就去,丝毫没有注意身后凃荆濯些许同情的目光。
侯政宇的鉴定一直反反复复调查,找得也快,魏驰刚打印好,扭头正看见凃荆濯半开着门准备进来。
“怎么了凃法医?”他不太理解,凃荆濯都让他来调取为什么还自己过来。
然后就看见凃荆濯伸手接过刚打印温热的鉴定报告 甚至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油墨味,顺带点击屏幕又调取了一份久远的鉴定。
魏驰站在一旁,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不太理解对方的行为,但一向认同,面对这位新来不久清冷寡言的首席法医,敬佩的同时总有点莫名拘谨。
凃荆濯指尖点在报告理化检测那一栏,抬眼看向他,声音平淡无波,纯粹的业务指导:“这份尸检报告你可以看一下,我给你梳理一遍死因判定逻辑,头孢类药物与酒精双硫仑样反应致死,是极易被误判的类型,记牢。”
他将报告摊在一旁置物台,指尖划过毒物分析结果:“先看体表初检记录,死者全身皮肤潮红,眼睑结膜轻度充血,口鼻无大量泡沫分泌物,排除常规有机磷中毒;四肢没有外力捆绑、钝锐器损伤痕迹,颈部无扼压、勒痕,口鼻无捂压形成的黏膜破损,初步排除他杀暴力窒息。”
魏驰不动声色咽口唾沫,总觉得自己好像要大难临头,是什么原因竟然生人勿近熟人滚开的凃法医亲自给他讲解?他唯一能想到都理由就是灭口(封口威胁版)。
“再看体内理化筛查,血液检出头孢哌酮代谢残留,乙醇浓度一百三十六毫克每百毫升,胃内容物残留黄酒、卤味残渣,胃黏膜轻微充血水肿。”凃荆濯没看懂他的荡气回肠,指尖重重点了两行数据,“关键点就在这里,双硫仑反应机理,头孢会抑制体内乙醛脱氢酶,饮酒后乙醛无法正常代谢堆积,短时间血管急剧扩张、心肌负荷暴增,同时抑制呼吸中枢,最终窒息死亡。”
“和普通醉酒窒息不一样在哪?”魏驰思绪忽远忽近,提心吊胆同时又抵抗不住大佬亲自讲解的诱惑。
“普通醉酒窒息多是呕吐物堵塞气道,这份尸检气道干净,仅少量稀薄黏液,气管支气管无食物残渣。”凃荆濯侧身拉开置物柜,取出一叠既往同类案件存档照片,平铺开来,“你看对比图,单纯醉酒死者多面色青紫,口鼻呕吐物污染严重;双硫仑反应死者是大面积潮红,以胸口、面颈最为明显,内脏检验心脏轻度扩张,肺组织淤血水肿,无异物堵塞特征。”
魏驰凑近细看照片,一一对照报告上的描述,恍然大悟。
“很多新手容易踩坑,看见血液酒精超标,直接定性醉酒意外,忽略用药史。”凃荆濯收回存档照片,叠整齐放回柜中,继续梳理完整鉴定链条,“完整判定要分三层:体表勘验、内脏病理切片、理化毒物定量检测,三者相互印证才能下结论。”
“第一步体表:记录皮肤潮红范围、结膜充血、有无外力损伤,固定排除暴力致死;第二步解剖病理:重点观察心肺淤血程度、胃黏膜状态,取心、肺、肝组织做切片,乙醛堆积会造成肝细胞轻度脂肪变性;第三步理化,分外周血、胃内容物、尿液三份检材,分别检测药物与酒精浓度,缺一不可,单一血样数据不足以支撑结论。”
他顿了顿,看向魏驰略显茫然的神色,放缓语速补充实操细节:“后续接待办案民警、家属问询,要讲清时间线逻辑。药物未完全代谢,饮酒半小时后突发胸闷昏厥,一小时内就能身亡,完整时间线匹配双硫仑反应发作周期。”
“还有一点关键区分,药物过敏和这个致死症状极易混淆。”凃荆濯拿起报告翻到病理页,“药物过敏多伴随全身荨麻疹、喉头严重水肿,这份死者喉头无水肿,无皮疹,病理切片未见大面积过敏性炎性浸润,直接排除过敏猝死。”
魏驰忐忑着抬头认真请教:“凃法医,万一送检只有血液样本,没有胃内容物,该怎么补全证据链?”
“调取医院输液记录、聚餐同行人笔录,同步提取死者家中酒瓶、剩余药物包装做微量物证比对,结合尸表、内脏病理特征综合推断,鉴定文书内必须注明检材局限,不能绝对化下定论。”凃荆濯把报告递回他手里,指尖敲了敲文书末尾鉴定意见栏,“写结论措辞要严谨,不能写饮酒致死,规范表述:死者系使用头孢类抗生素后摄入乙醇,引发双硫仑样反应,致呼吸循环障碍窒息死亡。”
魏驰连连点头,像是珍惜最后时光般眷念凃荆濯的细心讲解。
“记住,这类涉药涉酒死亡,是纠纷高发鉴定,每一项检测、每一处解剖特征都要留存影像记录,卷宗归档完整,避免后续家属质疑复检。”凃荆濯抬手看了眼墙上挂钟,此时已经下班十分钟了,门外隐约传来脚步声,他眉峰微不可察蹙了一下,把侯政宇的鉴定报告出现翻到面上,“有空时候你可以对比一下两份报告,法医算得上半个侦查,能融会贯通才会迅速破解。”
魏驰认真点头,犹豫片刻还是壮着胆子开口:“是这样凃法医,我真的没有很关注你和燕队恋情进展,如果你们需要保密可以直接说我真的没有对外说过什么。”
凃荆濯听着对方的解释也明白怎么个事,和他的猜测大差不差,语气不咸不淡:“就你们燕队生怕别人不知道的作风,还有什么需要保密的。”
“为什么要保密?地下情人吗?”
他的话被开门的燕许绥打断,后者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办公室恋情没有好下场,藏着掖着不如大大方方。”
刚得到一点安慰的魏驰又双叒叕一次见证两人的奇怪相处,他其实不太看得出来两人是不是真在一起在燕许绥那句“合作无间,谈个恋爱吗”出来的时候,他是怀疑的。
但燕许绥真正的承认时候他就有些不能直视了,他并不是恐同,也知道性取向这种东西说因为人,但看着两人还是有点别扭。
“凃法医大忙人,中午吃什么?”
“喝水。”凃荆濯无情开口。
魏驰手里攥着一沓报告正准备悄无声息流走,凃荆濯忽然喊住他:“外卖放保温柜,一起吃吧。”
忽然受邀的魏驰并没有觉得受宠若惊,只觉得像鸿门宴,然后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猛烈拒绝,并火速逃离现场。
燕许绥神色自若的看着这一切,扭头唤凃荆濯:“他不去,能我俩去。”
“你幼不幼稚。”凃荆濯有些无力看着燕许绥,后者一副说什么听不懂的模样耸了耸肩,“小年轻思想这么迂腐。”
“你在给自己捏个印招摇过市,行政部罚单就该贴公告栏了。”
燕许绥摸着自己颈侧早就不泛红的地方,解释道:“就那一次。”
“嗯,”凃荆濯意味不明的点头:“就那一次。”
魏驰:求放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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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倒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