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薄的夜色从窗外泄进来,铺了一地,两人揣怀着心事躺着,都睡不着。
凃荆濯甚至在脑中把病理学和药理学复盘了一下一遍,最后索性睁眼在微弱的光线里盯着天花板。
“失眠了吗?”燕许绥问他。
凃荆濯嗯的一声,“睡不着。”
“想什么?”
“什么都想一点。”
说完气氛又安静下去,凃荆濯还是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他没想到居然有一天能让燕许绥就这样完好无损的躺在他的床上,对此后者也是受宠若惊。
那是一小时前了,凃荆濯一句“珍惜”给燕许绥吓得说不出话,还以为自己终于人面桃花凤求凰,暗恋苦果大圆满,结果就听到凃荆濯冷冰冰开口:
“我没法给你准确关系。”
这话听着跟养小白脸差不多,燕许绥几不可查的轻挑眉尾,琢磨着37度的体温为什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见他沉默,凃荆濯也自知话说得太过,于是佯装体贴问他:“不能接受吗?”
正常人能接受才有鬼了,但燕许绥从来都不是正常人,他总感觉凃荆濯现在特别像大发慈悲给兢兢业业讨宠的貌美小宫女赏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封个答应慰问得了。”
然后燕·答应就赶在凃·皇帝反悔之前当机立断:“明天我就搬过来。”
回答的义不容辞汹涌澎湃,生怕晚一秒就措施了这个“翻牌召见”的好时机,虽然凃荆濯轻描淡写的一句没法确定关系,在他听来那就是诚恳邀请。
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吃完面后勤勤恳恳兢兢业业跑厨房把完洗了,又火速洗完澡才乐呵呵揭开凃荆濯的被子就溜进去了,凃荆濯其实不那么爱吃东西,虽然燕许绥厨艺确实比他想象中惊艳,但他还是吃了没几口就放下了碗,然后就坐在客厅看着燕许绥像翘着尾巴摇的犬类动物来回穿梭忙忙碌碌。
又非常理所应当的钻进自己被子里。
凃荆濯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是边界感极强的一个人,向来不会允许别人踏足自己生活,哪怕是邹霁谌和季昀培,三人关系再铁,也不会过分插手对方选择,这也是季昀培决意下乡时凃荆濯只是发表自己客观看法并没有过多介入的原因。
而这样是非分明的他却能容忍燕许绥一次次闯入他的生活,他不清楚到底是燕许绥太蛮横,还是自己她无所谓,也或许是别的。
向来理智又克制的凃荆濯居然也会容许一人行成为并肩走。
理不清,道不明。
燕许绥就这样看着凃荆濯,微弱的夜色勾勒出对方凌厉的轮廓,凃荆濯房间的遮光窗帘是有点透的,窗外的夜色从窗帘缝隙钻了一条缝进来,正好够燕许绥细细描摹。
凃荆濯的松口他有些以为,这几天发生的是太多,也杂,还很棘手,他甚至没来得及好好和凃荆濯解释,就像他对凃荆濯说的,只有在特定的人面前才是不一样的。
一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他也会在凃荆濯面前丧失理智,甚至冲动上头就强取豪夺,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他心疼凃荆濯的淡漠,知道那是背负的太多。
也理解凃荆濯的无情,但他想尽自己最大的力让凃荆濯相信,季昀培没能一直陪在身边,换他来陪,即使是替身他也甘之如饴。
况且他不是替身。
替身这个词太膈应,换作以前他只觉得是冠冕堂皇的移情别恋,可后来他竟然又有些庆幸给了自己一张入场券。
即使凃荆濯三令五申从来没有透过他的影子想过其他人。
“等这个案子结束了,”黑暗里沉默了许久后燕许绥再次开口:“去我家吃饭,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他想说“我们在一起”也想说“做我男朋友”,可这些话太直白,也太沉重最后只是隐晦的祈求对方和他吃顿饭。
话毕,他清晰的感觉到凃荆濯呼吸一顿,随后伴随窸窣的布料摩擦声,对方翻过身与他在夜色中对视,不可置信的我:“你妈妈不管你吗?”
凃荆濯看过燕许绥档案 ,知道其父亲是一名人民警察 ,在某次执行任务中牺牲,也知道其母亲是名高中老师,而教师这个行业大多思想开放但同时可能会家教严谨。
“我妈可开明了,是个思想非常超前的小老太,我向她坦言过这个问题,她说我一个三十多岁成年人能不能别老烦她,”燕许绥把郑璟琴女生的话囫囵曲解:“但她说的没错,我个三十岁的成年人,我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负全责。”
凃荆濯越听越不对劲,但是又觉得燕许绥这样明媚正义的性格,父母肯定都是开放式教育,随后抓住重点:“她知道我?”
虽然这是燕许绥家事,但凃荆濯真的连骨科挂那家医院都想好了。
光线微弱的房间里传来燕许绥低声笑意:“我只是向她解释了这种现象很正常,并不是携爱人出柜刺激她,”燕许绥顿了顿,意有所指道:“况且我名不正言不顺的,怕我妈受不了自己儿子一朝出柜还求爱不得。”
夜色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窗帘里渗进来的那缕光浅浅铺在被子上,他望着燕许绥认真的眉眼,喉间发紧,在偌大一本中华字典里居然凑不到一句话来回答这个问题。
他不语,燕许绥就微微往他身边挪动,两人的温热呼吸缠在一起。
离得近,就连心跳声都分不清彼此。
“你不说话,那我们就这样不清不楚的在一起算什么?”燕许绥话说得直接,语气却是温软,“等案子结束了,再给我一个答复,好吗?”
他的询问甚至带上了祈求的意味,凃荆濯轻声叹息,想伸出手去拍拍对方,但是夜色里,又被被子盖住,胡乱中不知道碰到什么地方,燕许绥瞬间抓住他的手,语气都有些严肃:“别乱摸。”
“我只是想……”
“现在吗?”
“……”
凃荆濯话没说完就被打断,燕许绥紧握着他的手腕 ,灼热的掌心温度仿佛要把人烫化,他抽手,没抽开,燕许绥紧紧桎梏,“摸的时候随心所欲,现在又想跑。”
“你手有点烫。”
凃荆濯的借口有些苍白无力。
“你能容忍自己爱的人躺在身边无动于衷吗?。”燕许绥只是顺势拉着他的手往上,搭在自己腰窝,低哑的嗓音轻声说:“睡吧,晚安,凃荆濯。”
以为会是一个无眠夜,凃荆濯居然真的就在对方道完晚安后成功入眠,徒留燕许绥在浅薄的夜色里细细描摹他的轮廓。
翌日,燕许绥醒的比凃荆濯早,这是他上凃荆濯家里借宿第一次醒在对方前面。
天光还没彻底撕开晨雾,窗帘缝隙漏进的淡青微光柔得像一层薄纱,落在凃荆濯熟睡的侧脸上,燕许绥看得喉间发紧。
凃荆濯平日里总是紧绷着,无论是尸检台边凝神研判线索,还是和人交谈时分寸感十足的模样,永远微蹙着眉,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
而那个平日里生人勿近熟人滚开的人在他身边熟睡,眉心还是微微蹙起,长而密的眼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下颌利落的线条被晨光揉去几分凌厉,柔和美好。
燕许绥指尖悬在半空许久,才小心翼翼越过两人相贴的被褥,捞过床头柜上静音的手机,侧过身捂住光亮确认亮度调到最低,才缓缓调转镜头对准身侧。
镜头里清晰框住凃荆濯半张睡颜,额前几缕碎发凌乱搭在眉骨,唇瓣微微抿起,一改平日里拒人千里的冷淡,反倒透着几分不自知的温顺。
燕许绥克制住上扬的嘴角,手腕稳稳稳住手机,连续按下好几下拍摄键,连拍了数张,又悄悄切换成人像模式,拉近焦距,定格他垂落的眼睫。
他不敢开闪光灯,只借着窗外稀薄的晨光取景,动作轻得近乎无声,连快门声都压到最低,拍完便立刻点开相册翻看,指尖轻轻摩挲屏幕上凃荆濯安静的模样,眼底盛满藏不住的欢喜。
他在慢慢的了解一个完整的凃荆濯,光是握着对方一整晚的手,燕许绥就已经满心知足,现在看着手机里对方沉睡的照片,简直是如获至宝。
他一张张翻看照片,最后把照片集体归纳在“二水”两字的私密相册。
原本沉睡的凃荆濯忽然呢喃一声他还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对方,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等了片刻,身旁人只是浅浅翻了个身,确认没有苏醒的迹象,燕许绥才心满意足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重新躺回去。
晨光一点点爬高,落在凃荆濯白皙的脖颈,柔和了所有锋利棱角。燕许绥舍不得移开目光,只是不禁喉结滚动,最后忍无可忍索性下了床只冲浴室,他行动匆匆动作前是轻手轻脚,谁知他前脚关上房门,后脚凃荆濯就睁开眼,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眸色晦暗不明。
随后他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心下了然,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又再次睡去,浴室的哗哗水声都仿佛成了助眠。
直到他生物钟醒来,燕许绥已经整装待发坐在床头就连淡蓝色衬衫的纽扣都扣得一丝不苟,此刻正目光温和的看着他。
“你先出去。”
凃荆濯想也没想就指挥对方,燕许绥像是抛媚眼给瞎子看般收到打击,“不赏心悦目吗?”
“你先出去。”
“都是男人,我懂。”
然后燕许绥似乎理解了凃荆濯为什么坚持要他出去,目光意味不明的扫了一眼,有些玩味的说:“要我帮你吗。”
然而回答他的是一个迎面而来的枕头。
以及一句:“大清早坐床边笑什么?”
高情商:犬类动物
超高情商:像狗/汪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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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