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迷荆途 第46章 暗助

暮色已经开始笼罩在整个上空，他的话很轻，却是尽数落在燕许绥耳中，收在他心里。

“我没质疑过这个。”

良久，他才堪堪开口，其实是有些意外的凃荆濯居然会向他解释这个，还以为历经昨夜一事对方会对他避之不及，甚至不能说是躲而是跑。

可对方确给他解释了这一句，不是公事公办的交接，是他个人的。

凃荆濯点点头没在说话，两人相对无言，并肩来到会议室门。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百叶窗规整闭合，冷白灯光照射在头顶，衬得墙面悬挂的警徽愈发庄严肃穆。

市局尹局端坐于会议桌首位，面容沉稳肃穆。他指尖轻叩着桌面，示意二人快速入座。

会议桌两侧，一支队、二支队的骨干刑警悉数到齐，就连本该公休的萧铎的稳坐在一侧。

所有人正襟危坐，纸笔备好，室内气氛凝滞又紧绷，无需多言，众人都能察觉，今日会议所议之事绝非普通刑事案件。

待二人坐定，尹局收回目光，沉缓的嗓音打破一室寂静：“人都到齐了，会议直接开始，内容涉密，全程录音记录，任何人不得外传。”

近期案发频频，所有人神色一凛，笔尖悬于纸上，静待下文。

“近期，市局纪检组、刑侦总队联合接到一封封实名叠加匿名举报线索，直指我市副市长叶登岭，称其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存在长期贪污受贿、利用职权徇私舞弊、干预司法及工程项目审批等多项问题。”

尹局语气沉稳，字字铿锵，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抬手点开身前的投影屏幕，屏幕上快速闪过加密的线索摘要、初步核查的人物关系图谱，以及部分碎片化的资金流水记录，画面快速跳转，内容简洁却极具分量。

“线索汇总显示，叶登岭在职期间，依托分管城建、水利、民生工程的职权便利，多次收受企业行贿，为违规项目大开绿灯，同时利用职务影响力，为关联人员疏通人脉、规避法律追责，涉案金额巨大，涉案时间跨度长达五年。”

室内气氛变得肃穆庄严，叶登岭身居高位，主抓城市核心建设领域，人脉盘根错节，背后牵扯的利益链条必然错综复杂，查办此类高官贪腐案件，难度与风险远高于普通案件。

尹局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直言案件当下的核心难点：“我必须明确告知所有人，目前核心定罪证据不足。现有线索仅能梳理出资金异常流转、人脉利益往来的疑点，缺乏直接受贿物证、当事人供述以及完整的利益输送闭环链条。”

这是体制内侦办高官职务犯罪最棘手的问题。高位官员行事缜密，利益输送多通过第三方中间人、空壳公司、亲属账户辗转完成，全程规避实名交易、规避直接接触，留给警方的实证极少，仅凭碎片化疑点，根本无法立案定罪。

“纪检监察部门前期已开展半个月隐秘核查，确认多条线索具备真实性，绝非恶意诬告，但始终无法突破关键证据壁垒。部分外围证人已提前串供封口，关键资金账户经过多层洗白，溯源难度极大，案件一度陷入停滞。”

说到此处，尹局微微停顿，视线精准落在凃荆濯与燕许绥身上，继续补充道：“除此之外，本次核查梳理出一条关联旧案，与此前轰动一时的柳林江涉黑涉恶案存在隐秘牵扯。柳林江名下扦企集团能够长期盘踞地方、垄断区域工程资源，背后有高层权力庇护，现有线索指向，叶登岭大概率就是其背后的保护伞之一。”

柳林江一案此前已基本收尾，但幕后保护伞始终未能彻底深挖查实，成为案件遗留的最大疑点。如今新旧案件串联，足以证实叶登岭的违纪违法行径根深蒂固，绝非单一偶然犯罪。

“柳林江旧案细节无需重新复盘，卷宗已统一整理归档，分发至重案组。本次侦办核心，聚焦叶登岭贪腐渎职主线，深挖利益链条，补齐关键实证，彻底破除其背后的关系网络。”尹局点到即止，再多的，都在话里了。

针对案件证据薄弱、核查范围广、阻力较大的现状，尹局当场宣布人员调配方案，语气不容置喙：“经市局党委、刑侦总队共同研究决定，本次专案以刑侦一支队为主力侦办队伍，全权负责线索深挖、证据固定、人员传唤、资金溯源等全部核心工作。”

一支队向来主打重大疑难案件、涉权涉腐案件侦办，经验丰富、办案严谨，是市局攻坚重案的核心力量，担此重任毋庸置疑。

随即，尹局下达增派指令：“为加快办案进度、弥补人手缺口、规避外部干扰，现从二支队抽调六名骨干刑警，即刻并入本次专案组，全程协助一支队开展工作。”

指令一出，现场唏嘘不已，跨支队调派警力，足以见得市局对本次案件的重视程度。

两支队伍合并办案，既能整合优质警力资源，又能打破固有办案局限，规避单一支队人脉、信息固化带来的侦办盲区，最大程度突破案件瓶颈。

“人员合并后，由一支队全权统筹调度，所有专案成员统一服从专案组安排，取消近期所有休假、外勤轮休，全员在岗待命，随时应对突发核查、抓捕、取证工作。”

尹局目光锐利，扫过在场每一位刑警，明确最终办案时限与工作要求：“涉及颇多，本次案件，市局给出硬性期限——一个月，也就是说三十天内必须彻底结案，移交检方审查起诉。”

三十天期限，对于一桩牵扯高官、证据残缺、关系复杂的贪腐大案而言，时间极为紧张，几乎是极限攻坚的节奏。

“我重申一遍办案要求。第一，全程隐秘侦办，严控消息外泄，杜绝通风报信、人情打探，任何人泄露专案线索，一律依规从严追责。第二，办案全程留痕，所有取证、问询、核查记录完整归档，确保每一份证据合法有效、闭环可查，杜绝程序瑕疵。第三，彻底排查所有资金流水、项目卷宗、人脉往来，不放过任何一处疑点，务必做实证据链条，杜绝轻判漏判，确保案件办成铁案。”

连续三条硬性要求，层层压实责任，将本次办案的严谨性和保密性推至顶点。

会议室里无人出声，所有人默默记录要点，指尖落笔的声响整齐划一，气氛紧绷到极致。

尹局最后看向为首的燕许绥和困意四其却强撑精神的萧铎，沉声道：“萧铎全力辅佐燕许绥，你们二人牵头带队统筹全盘工作，协调两支队伍人员分工，细化每日核查任务，定期向我汇报案件进展。时间紧、阻力大，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务必按期、保质、稳妥拿下此案，拔除我市公职队伍中的毒瘤。”

“明白。”

两道低沉沉稳的声音同时响起，燕许绥微微颔首，神色清冷依旧，眼底却凝起浓重的锐利与严肃。

萧铎微微前倾身形，应声作答，目光沉静坚定，已然接过这份沉甸甸的重任。

暮色彻底沉底，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霓虹微光透过百叶窗缝隙，零星落在桌面的卷宗之上。封闭的会议室中，一场针对高位贪腐的攻坚战役，已然悄然拉开序幕。无人言语的寂静里，藏着全员整装待发的决绝，也藏着一场暗流汹涌的正邪对峙。

指令下达，各自立马扑入调查和整合资料当中，直到接近午夜时分，凃荆濯敲响办公室门。

燕许绥端坐在桌前，神色严肃盯着电脑一目十行，巴不得把电脑烫穿。

“燕队，有些事要上报。”

他抱着一沓资料走进办公室 ，递出去。

燕许绥目光从电脑移开，看着凃荆濯手中的检验单有些诧异。

那是接连两案里一直潜伏的氯NH4酮方程式，凃荆濯目光冷冽：“其中牵连恐怕远比我们想的要乱，要远，在郑银建那缴获的赃物，都只是最初试验品，真正的东西，估计还没彻底研发出来，我们一定要在这东西现世前及时制止。”

他接过检验单，盯着那一排排相似的方程式有些头疼，虽然他也是实打实的理工男，但都毕业多少年了？

再说也惭愧，他上学时均衡发展的学科里就化学一门比较薄弱，尤其是有机部分，只能堪堪及格。

现在他看着这些几乎一样，唯有最后合成化学式里碳链顺序不同的化学式，却不知其含义，叹了口气，准备向专业的人求教。

“区别是什么？”他如实问自己不懂的地方：“成瘾性更大？”

“不，成瘾性更小，”凃荆濯嗓音冷冽，阐述着最后结论：“但腐蚀性更强，举例普通药物一次作用并不足以成瘾，对身体的伤害也可以康复治疗，但升级版的一次对身体的伤害是无下限的，或者说，是伴随终身的。”

“终身标记吗？”

凃荆濯愣了一瞬 ，随即点点头，他赞成燕许绥的定义。

推测结果的物质里包含大量成瘾元素，但最后结果反而降低了成瘾性，他不是专攻化学研究，不太懂其中道道，只是和许汀商议后一同向上级提交了人才调动的申请。

“但这些只是我的初步判断，得制出来，看成品，有机反应的偶然性大，尤其是分子式大的物质，需要控制的内外条件很多，碳链结构并不是很稳定。”

他严肃解释着，燕许绥认真听完，问他：“你觉得叶登岭是谁举报的？”

凃荆濯眸光微闪，心中也在复盘案件疑点，自打汪曦窈从河中发现后事发频繁，与其关联的侯政宇、郑银建，柳林江的自伏，柳钰钦压抑多年终于出手的算计，虽然她的算计大多针对扦企集团，针对自己堂哥。

而如今副市长叶登岭被匿名举报，他们总是在案发节点又收获一个新消息，与上一件相连 ，又与下一个相接。

仿佛一直有人暗中推波助澜 但至今从未露面，藏得极深，手段极高。

“按理说，像柳林江破罐子破摔，按目前案子进度看，像柳钰钦推波助澜，”凃荆濯沉思后才缓缓开口，说到这顿了几秒，随即才说出自己推测，“你问我，我却觉得像Dios。”

那样太直接，他其实已经有了猜测，但不能说。

那是一个隐匿在暗中多年的名字。

——季昀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