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凃荆濯早早去了法院。
八点整,燕许绥带队进入狄家,大院内只有燃尽香签与花色一片,听见动静,屋内才有有了人声。
半分钟后狄夫人趿着拖鞋从楼上下来,看见院内乌泱泱的一群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后揉着眼镜走下台阶:“各位,这是什么意思?大白天的登堂入室,我是不是可以告你们私闯民宅?”
燕许绥脚步没停,径直走到阶下才站定,左手掏出搜查证与工作证一并递上前,证件封皮在晨阳里泛着冷硬的光。“市局刑侦支队燕许绥,狄桉忱生前涉嫌非法持有违禁药物及资金异常往来,依法对其住所进行搜查。这是搜查令,请配合。”
他话音平稳,身后队员齐齐亮证,动作利落,风声里都带着几分肃杀。
狄夫人视线扫过一排警徽,抬手抚过耳边碎发,非但没接证件,反而挺直了脊背:“人都已经火化了,死因结论白纸黑字写着窒息猝死。你们现在拿着张纸就来闯门,当我们孤儿寡母是好欺负的?要不要现在掀开棺椁把骨灰撒出来看看啊?”
“事情不由家属定性。”燕许绥收回证件,抬眼扫过堂中的铜香炉——香灰尚新,几十根香签燃到根部,看焚烧程度,约莫是凌晨四五点点点的。他收回目光,语气没半分波澜,“狄夫人有异议,事后可以向督察部门反映。现在,麻烦让开。”
队员们应声散开,皮鞋踏过青石板,碾碎了满地落菊。风卷着菊香涌进来,混着香炉里残留的檀香味,闷得人发沉。狄夫人扶着护栏,眼睁睁看着人进了屋,攥紧的睡袍领口都皱了,才踩着拖鞋跟进去,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不合规矩、要找律师。
燕许绥没理她,在客厅里缓步踱了一圈。茶几上摆着两只白瓷杯,杯沿沾着浅豆沙色的口红印,杯壁还温着;沙发靠垫摆得齐整,唯独贵妃榻上搭着条羊绒披肩,折痕新鲜,分明是刚坐过的样子。他指尖碰了碰杯沿,抬眸看向刚进门的狄夫人:“狄夫人起得够早,一个人喝两杯茶?”
狄夫人脸色微变,随即拢了拢头发:“后事都没办结束,我失眠就起来泡杯茶坐会儿,另一杯是给他留的习惯。怎么,这也犯法?”
“不犯法。”燕许绥收回手,目光落在她拖鞋尖的香灰上,那灰迹蹭得均匀,绝不是慌慌张张下楼能沾到的,“只是凌晨四五点起来烧香又泡茶,听见我们动静又特意回床上躺着装刚醒,这份心思,倒挺费神。”
这话像根针,一下子扎破了狄夫人强装的镇定。她下意识蹭了蹭鞋尖,眼镜滑到鼻尖也没推,刚要开口辩解,楼上传来队员的声音:“燕队!书房锁着的抽屉里发现了不明胶囊和转账凭证!”
燕许绥没再停留,大步上了二楼。
书房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只留台灯亮着冷光。队员递过来两个证物袋:一袋装着三粒米黄色胶囊,壳身没有任何标识;另一袋是撕碎后拼起来的转账凭条,收款人栏是个陌生的空壳公司名,数额大得刺眼。
“还有这个。”队员又递来一本泛黄的线装香谱,“书架夹层里找到的,折页那页写了安神香的配方,旁边有狄桉忱的批注,说加了一味药会致幻,过量能诱发心律不齐。”
燕许绥翻到折页,钢笔字迹潦草,最后那句“可掩猝死痕迹”被划了又圈,墨迹深得透纸背。
燕许绥指尖收紧,合上香谱转身出门。刚到书房门口,就见狄夫人扶着走廊墙站着,脸色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四目相对,她喉结滚了滚,声音发颤:“那些……那些是老狄的安眠药,医生开的,不是什么违禁品。”
“是不是,回去检测就有结果。”燕许绥站在台阶上,身影罩住她大半,语气冷得像冰,“我更好奇的是——狄桉忱猝死那晚,晏宏伟为什么会在这栋房子里?”
狄夫人猛地一颤,扶着墙的手骤然滑下,整个人踉跄了半步。
窗外的风卷着菊花瓣飞进来,落在她脚边,像一层化不开的霜。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有指尖不住地发抖,连眼镜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众人在一楼搜寻,燕许绥站在楼梯口,抬头望去,古朴的装修风格无形中给人一种压迫感,那是与之俱来的一种威严。
暗红木质的护栏蜿蜒转折,只有眉一层楼梯间的的吊顶水晶灯发出悠悠华丽的光。
燕许绥数着每一层楼的台阶,核算着凃荆濯的猜测,如果房子里外差了十几个平方左右,那个空间应该是藏在哪里。
狄夫人看着众人封的封搬的班,扶着墙走到燕许绥面前,怒喝道:“燕许绥,燕支队,我记住你了,你最好也记住你今日的所作所为。”
燕许绥收回目光,看向眼前的夫人,不冷不淡地说:“狄夫人,狄市长去世,儿子竟没前来吊唁吗。”
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像是无意中诉说着一件平常的事,而狄夫人却瞬间耿住一副踟蹰不言地模样,几秒后才喃喃道:“他要来的,只是路途遥远,返程麻烦。”
燕许绥不可置否的哼了一声,没接话。
狄桉忱膝下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定居国外,前天燕许碎还见过一面,儿子远在隔岸的澳洲上学。
两小时后,众人才各自退出狄家家门,聚众在大院里,燕许绥回过生,朝狄夫人颔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狄夫人,今日叨扰实在抱歉,待案子定下来,如果这是一场误会,届时,我会带领今日上门的所有人向您到期日,同时,也会接受一切批评与处分,只不过现在,得罪了。”
临近中午,凃荆濯还没回来。燕许绥站在白板前,指尖沿着狄家住宅的户型外墙线缓慢划动。两小时搜查带回了证物,可户型图上那十几个平方的面积差始终悬着,像块没落地的石头。
门被推开,许汀走进来,魏驰跟在身后,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检测报告。“燕队,胶囊的全成分分析出来了。”
燕许绥回身颔首,示意两人到桌前。许汀开箱取出密封证物袋和质谱图谱,平铺在桌面上,:“主成分为艾司唑仑,属于苯二/氮/??/类镇静催眠药,单粒含量1mg,符合临床常规处方剂量。仅做主成分筛查的话,结论就是普通处方安眠药。”
林景毅皱着眉插话:“可狄夫人那反应,根本不像只是普通安眠药。”
“她慌的是藏在里面的微量成分。”许汀指尖移向图谱边缘一个极不起眼的小峰,“我们用高分辨质谱做了全谱扫描,检出了万分之三含量的东莨菪碱衍生物,是曼陀罗提取物的半合成产物。这个物质不在常规毒筛目录里,且代谢极快,半衰期不足六小时。”
许汀拿起一旁的香谱复印件,翻到折有批注的那一页:“和书房发现的香谱对应得上。熏香基质里添加了同系的莨菪浸膏,加热后经呼吸道吸入,和口服的艾司唑仑会产生强协同效应——艾司唑仑抑制中枢呼吸,莨菪碱干扰心肌电生理,两者叠加会诱发严重的房室传导阻滞与呼吸肌麻痹,最终体表特征就是窒息性猝死,口唇发绀、气道无异物,和常规心源性猝死的病理表征高度重合。”
她抬眼,结论下得清晰:“简单说,这是一套专门设计的‘完美猝死’配方。单独看胶囊是合法安眠药,单独看熏香是普通安神香,凑在一起就是毒。狄桉忱自己写的‘可掩猝死痕迹’,不是随口说的。”
燕许绥指尖轻叩桌面,沉吟道:“医院给出的死亡证明没问题?”
偏偏又没有对狄桉忱进行尸检,对方身份特殊,一系列审批下来,还没等到警方行动,狄家就已将人送去火化。
这一切都像是打/警方/一个措手不及。
燕许绥看着桌上平铺的一堆数据,思绪万千。
“完全没有漏洞。”许汀点头,指尖划过检测报告上的剂量数据,“只要尸体按常规流程火化,就永远不会有直接证据。这三粒应该是剩余的备用品,每粒的有效成分误差控制在微克级,没有专业药剂背景调不出来。要么是晏宏伟背后有人,要么……狄桉忱自己就是半个行家。”
话音未落,燕许绥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着萧铎的名字。他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对方清冽的声音,只听了十几秒,他眉峰微微一沉。
挂了电话,他抬眼看向两人:“萧铎那边办妥了,晏宏伟的海外离岸账户全部冻结,近三年累计转出三千两百余万,最终流向的空壳公司,实际控制人是狄桉忱。另外,案发前一天,晏宏伟从凭祥入境,有高速缴费记录显示他案发当晚十点就到了市区。”
魏驰猛地坐直:“真的是他?和狄夫人里应外合杀了狄桉忱?”
燕许绥没应声,目光重新落回白板上的户型图。他的指尖停在二楼书房北侧的墙体上,那里的内墙厚度比别处多出二十八公分,刚好能容下一个隐蔽的隔间。香谱、胶囊、转账凭证都搜出来了,唯独最关键的账目原件和通讯记录没见踪影,多半就藏在那堵墙后面。
“是不是,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起身往门外走,“叫上技术队带探测仪,再去狄家。这次,重点查书房的墙。”
窗外的日头移到正南,风卷着街边的落叶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轻轻敲着。
许汀把鉴定报告收进文件袋,抬头时刚好看见燕许绥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步速快得带起一阵风。
出门前,燕许绥给凃荆濯打来个电话,没接。
车子开动时又打了一个,这回却是直接关机了,燕许绥右眼皮挑得厉害,就连林景毅都看出了他的不在状态,小心翼翼道:“燕队,你看上去不太舒服,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到了我叫您。”
才市局到狄家饶外环路也才半个多小时,燕许绥摆摆手,非常自觉狄拍了拍萧铎的肩头。后者不明所以,问题干嘛。
燕许绥:“薄荷糖还有吗?给我一颗?”
萧铎一副要不要听听你在放什么屁都表情,随后想起什么,咧着嘴说:“就那次带上了,你怎么这么记仇?烟要不要来一根?”
燕许绥摆摆手,林景毅不知道从拿翻出一板西洋参含片:“这个要吗?”
“谢了。”
燕许绥没客气,借过就扣了一片塞嘴里。
寒风顺着车窗往里灌,或许是连轴转太久,身体在向他发出抗议,感叹了一句:“到底什么时候放假。 ”
“你这话不应该对我们说,应该对尹局说,”萧铎一听就乐了,没忍住揶揄他:“我说你不会是年纪大了不抗造了吧,实在不行你就主动点去给向尹局反应反应,正好我也觉得我盖升一升了。”
燕许绥靠在窗边,额前的发丝都被扬起,露出他光洁饱满都额头,说话都有气无力的:“我还在这坐着你就想篡位来吗?怎目标能不能大一点,尹崎退休了你就去。”
萧铎:“呢倒也不用这么大,我这个年纪别人喊我一声萧局……虽然想想也挺美的,但是纪检应该来的也挺快的。”
燕许绥冷哼一声,“萧局么?我还以为要喊一声萧厅。”
萧铎:“给戴我这么高官帽呢?当然年轻人有目标是好事,回去我就把你这份远大志向如实禀报尹局。”
车内气氛在二人的互损中轻松了点,可能是西洋参含片的作用,燕许绥觉得现在没这么心慌了,于是又拿起手机给凃荆濯拨来一个电话,还是关机。
最后索性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厚将手机揣进兜里。
早上刚来给一次,此时数辆警车再次停在狄家门前,院内都人寥寥无几,这也是燕许绥想不通都一个点,既然着急毁尸灭迹,又为什么要多滞留一天。
还是就像凃荆濯说的,这只不过是一场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