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她直说,江承昀也大抵明白,只道不必怕,“我已经许久不住府上,你找我的事他更不会知晓。”
他微微侧过面去,不再追逐她略显难堪的目光,因为脑中突然闪过他母亲冷若冰霜的脸,以及带着不屑的语气,“二房与她们母女积怨已深,要揭穿她身世倒是无可厚非,只是……我的儿,你混在其中想要什么?”
江凝月丝毫没有注意他的异样,反而安下心来,留他宿在疏月院,两人在她离开侯府后,只草草见过一面,有太多的话要说,絮絮说到半夜,直到后来她昏昏欲睡才算作罢。
次日,江承昀照旧起得极早,没想到江凝月比他更早,已经备好早食候着他,她今日梳的垂髾,模样同出嫁前无异。
他不喜她这样刻意讨好的样子,好像两人不复从前的亲密,心中怅然,说话时不免赌气:“既然答应你,我就会救方庭知的,你不必这般。”
“就算不为他,我也对哥哥好。”江凝月搅弄着碗中的汤羹,玩笑道,“哥哥因为他吃醋了?”
之前她还对哥哥待她之心还有所疑虑,但昨夜过后,她确信哥哥还待她如初。
她的玩笑简直不知轻重,江承昀一口点心哽在喉中,不敢再往下接话,他待她的心一如从前,势在必得却又心怀胆怯,生怕稍有不慎,打破她对她十几年才养成的依赖。
江凝月全然不知他的心,舀起汤羹送到他嘴边,真切地望向他:“哥哥吃吧,我只喂哥哥。”
江承昀含住汤匙,他的唇与她的指尖仅有咫尺之遥,甚至能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那感觉让他沉溺,好半晌后才吞下那口汤羹,无奈地笑:“你且哄我吧。”
他太吃她这套亲近的招数,让他觉得自己在她心中是唯一的、不可替代的。
“哥哥好没有良心呐。”她嗔怪,搅弄着汤羹斜睨他,“有回哥哥跟着夫人辟谷,饿得昏倒在佛堂,是谁给哥哥喂的饭?”
“有这桩事吗?”他故意逗他,摇头作出想不起来的样子。
只是他怎么可能会忘呢,他母亲向来崇尚佛法,在他幼时带他辟谷,动辄便是七日,无论他是否受得住,只管扔在佛堂,到日子才肯放人。
那回他因身子不适昏倒,她从小窗跳进来给他喂饭,他怕对佛祖不敬不肯用,她硬往他嘴里塞,而且还告诉他:“是我逼哥哥吃的,佛祖不会怪罪哥哥的。”
江凝月瞪大了眼,收回手不愿意再喂他。
他哪里肯让她走,抓住她的手腕,就着她手的力度,灌下半碗汤羹,柔声道:“哥哥记着呢。”
说着,他理了理衣角,起身准备上朝去了。
江承昀下朝之后直奔刑部大牢,大牢仅有背光的几处小窗,常年只见微弱的光线,格外地阴暗潮湿,又因为时常见血,霉烂的腐味混合血肉的腥味,一经靠近,便迅速钻到鼻息之间,让人不得喘息。
饶是来过无数次,江承昀再走进至多容一人通行的台阶时,还是忍不住用巾帕狠狠压在鼻间。
底下人早焚烧好香丸,放置在柄香炉中递给他,他摆摆手拒绝了,侧目望向被绑在木桩上的方庭知。
用刑的侍卫是太子特意寻来的,从前专管审问细作,有用不尽的酷刑,下手更是没有轻重,方庭知受了大罪,浑身皆被鞭子打了个遍,鲜血将衣裳染出条条鞭痕,这会儿早已经昏死过去。
不等江承昀说话,那侍卫已经端过盆凉水,自方庭知的头顶猛地浇下去。
方庭知打了个冷颤,迅速醒转过来大口喘息着,待稍稍缓过劲儿,费力抬起头看向来人,艰难地开口叫了声“大哥”。
江承昀皱了皱眉,那侍卫惯会看眼色,立即扬起手中的鞭子,毫不留情地抽过去,厉声呵斥:“这是大牢,不是让你攀亲戚的地方。”
方庭知疼得倒抽一口气,胸腔处剧烈起伏着。
江承昀面不改色,走到刑桌前,桌面渗着红褐,早不见原本的颜色,桌上各式刑具,他的目光落在一支箭上,箭身极短,箭镞处竟是密密麻麻延展出来的细钩。
那侍卫见他好奇,双眼直放光,忙上前展示,将箭放置在弦上拉满,对着木桌射过去,再将箭拔.出来,随之带出一团搅碎的木屑,解释道:“大人请看,这支箭死不了人,却能叫人比死还疼。”
方庭知自知血肉绝不如木桌坚硬,因为恐惧喉咙无声地滚动。
那侍卫用了一晚上不趁手的鞭子,早已经心痒难耐,狞笑着说道:“据考生赵良映供认,方庭知与他父亲的书信有‘剪秋罗’三字,他用在自己那篇文理不通的文章中果真中举,后来他父亲特奉上细心侍养的剪秋罗,方庭知也高兴收下。审了一夜,方庭知供认有书信来往,却不认通关节。”
“我没做的事情断断不会……”方庭知心有冤屈,几乎耗尽气力,可话还未说话,他便突然止住,犹如发了疯般挣扎着,连连怒吼:“我要见冯权……我要见冯权。”
“冯权?”江承昀接过来箭拉满弓,调转箭头正对上方庭知,他的力度不小,却带着举重若轻的意味,语气漫不经心,“冯权已携妻儿于昨夜仓皇出逃。”
方庭知摸不透江承昀的脾性,顿时呆怔住,可冯权的出逃对他冲击更大,忍不住为自己辩驳:“那株花我是为冯权所求,我不知道是……”
他与冯权早有交情,当年他初入官场,横冲直撞冒犯了贵人,还是冯权替他求情,他才得以保住性命。
后来他到梁州任职,适逢冯权到梁州任主考官,冯权爱花,而赵良映的父亲是侍花行家,冯权看中赵父的那株剪秋罗,却因身为考官不能与其来往,特求他出面向赵父讨要。他早就苦于无力报答冯权的救命之恩,闻言自然满口应下,却不知所谓的“爱花”,竟是考试的“关节”。
江承昀无动于衷,只问:“如何证实?”
方庭知恨得几乎咬碎满口的牙,由此生出无限热血来,昂起头迎上弓箭,他没敢再叫大哥,只恭敬道:“求大人给我机会,让我去将冯权捉拿归案,一为洗清我冤屈,二为朝廷除害,若是办不成,我绝不喊冤,立即自行了断。
江承昀没承想他竟有几分魄力,收回弓箭斜乜他一眼:“给你二十个人手、十日,要活的。”
他的要求过于苛刻,可事到如今没有讨还的余地,方庭知几乎没有犹豫地应下。
江承昀微微颔首示意将人放下来,擦拭着双手往外走,又不忘叫定川:“把人带着随咱们回府,再把姑娘接过来,让他们见一面。”
定川连声应是,又听他语气不善地嘱咐:“给他收拾收拾,没地叫姑娘瞧见心疼。”
江凝月正在疏兰院等得心焦,听定川说能见夫君,着急忙慌便往外走。等到了地方,方庭知早已经在等着她,他虽收拾过,但经过一天一夜的磋磨,面色并不太好,连走路的动作都略显僵硬。
江凝月瞧着心疼,抬手去拉他的手臂,不知碰到了哪处伤口,只听他“嘶”地一声。
她不再敢动,呆呆地立在那,方庭知却情不自禁,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喃喃道:“我没事儿,只是对不住你,昨日大婚的日子……”
“不必说这些。”她的手略微犹豫后才环上他的腰,高悬的心终于落到实处。
两人虽抱在一起,但身体不敢贴紧,因为不曾亲近过,彼此还带着新婚夫妻的羞怯。
正欲诉说衷肠,江凝月猛然看见有人倚门而立,正端详着他们,与他四目相对之时,她下意识地推走方庭知,并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嗫嚅着叫了声“哥哥”。
江承昀的唇角勾勒出弧度,笑道:“惊扰你们夫妻团聚了。”
嘴上说着,却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跨过门槛。
“哥哥说得是哪里话。”江凝月拉住方庭知的手,稍稍用力捏住他的手指,示意他上前道谢,“我都听定川说了,多亏了哥哥,你才有今日机会。”
她并不知事情全貌,只是听定川说,哥哥给了夫君机会,既能洗脱冤屈,又是功劳一件。
方庭知也未解释,只是攥了攥她的手回应,跟着她道:“多谢大哥。”
那样看似隐蔽实则格外明显的小动作,江承昀看得一清二楚,他的双眸凝滞在两人手上,几乎是蹭着方庭知的肩膀走进去,顺势拉住江凝月的另一只手,在圈椅中坐下。
江凝月被迫松开方庭知的手,招呼他在一旁坐下。
出于雄性的本能,方庭知能感受到这位大哥微妙的敌意,却不曾多想,因为在成婚之前,江凝月就曾告诉过他,侯府之中,她除了贴身的嬷嬷与侍女,就与哥哥最为亲近。
他跟着他们坐下来,却与他们相隔一段距离,看着他们手臂挨着手臂并排而坐,仿佛自己才是他们“领地”的侵入者。
江承昀的目光再未落到他身上,更没有多余的话,直接道去吧,“人手已经给你备好,冯权的长女还未来得及逃走,这会儿就被关在冯府,能不能从她口中挖出冯权的去向,且看你的本事。”
方庭知起身应是,目光恋恋不舍地在江凝月身上流连,他还有太多的贴心话尚未告诉她,若不是有外人在此,他决不肯就此离去。
江凝月也站起来,克制地冲他莞尔一笑,剪水般的双瞳中带有依恋,柔声道:“我相信你能办成,且放心去吧。”
她的信任抵过万难,他霎时眉眼舒展,重重点头道:“我绝不会叫你失望。”
话罢,转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江承昀眼看他们夫妻浓情蜜意,回想适才自己刻意的动作,简直比跳梁小丑更为不堪,他心头苦涩,难掩翻涌的情绪,沉声问道:“盘盘,你当真爱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