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临雪见到宋天行时,她已经在漫天飞雪中不知静静地躺了多久了。
脸色苍白,嘴唇是冻得乌青的紫,身下是大片大片的血迹,染红了地上茫茫的纯白,氤氲开来,像濒死的小兽。
她的眼睛竟然是睁着的,睫毛上落了薄薄的雪,像空洞的木偶一样。看见他时,那灰蒙蒙的眼睛才终于多了丝神采,张了张口,连说话都费力,都是断断续续的气音。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她昏昏沉沉:“这个地方太陌生……太陌生,别人好像都、找不到,但你一定会找到我。哥哥……好冷,谢谢、谢谢你找到我。”
素临雪垂眸,蹲下身,解开大氅,将她包裹好后打横抱起:“没事了。”
“这里是哪儿?”
“北境南境交界处的密林。”
“密林……”宋天行喃喃:“……我不是在学宫?”
“有人用了阵盘,把你转移到这里。”他顿了顿,然后道:“所以我来费了点时间,联系不上你,抱歉。”
宋天行极少听见他主动认错,即使是虚弱到随时都会陷入昏迷状态,她都微微睁大了眼。
素临雪伸手为她注入灵力疗伤,她只觉得身上升腾出一阵暖意,让骨头缝里面的阴冷都消退了很多。力气慢慢开始恢复,总算能说出完整的句子。
“我好像惹麻烦了,杀了鬼界皇子,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后果?”
“不会。”
她听见哥哥笑了一声,听上去有几分的寒凉:“杀得好。”
神情隐约看上去平静,但却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征兆。
听到这句话后,宋天行心里隐隐的不安彻底烟消云散,最后还不忘嘲了旭幽一句:“我是用那天赢你的方式对付他的,不过他比你弱多了。”
“做得不错。”
素临雪揉了揉她的头:“很厉害。”
得到这句话后,宋天行支撑了很久的精神最终被困倦打败,沉沉地睡了过去。
……
低头看见这姑娘发青的脸,冻到干裂的嘴唇后。北境仙尊没什么表情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大氅裹紧了一些。抬头,设了一个屏障挡下这漫天飞雪。
半个时辰前。
他习惯性打开光幕,准备查看她现在的情况,谁料寝殿、膳房、花园……这些常见的地方找了个遍都没有寻到。
素临雪立刻皱起眉,他先用玉牌联系,那边却怎么都联系不上。唤白月进来,才知道帝姬竟然还未从学宫归来。
他直接撕裂虚空,来到夏泽那里,环顾了一圈没发现人,开门见山:“素往呢?”
夏泽站了起来:“她今天不是有事说了不来吗?”
素临雪的表情在那一刻很可怕,他缓缓道:“她亲口告诉你的?”
夏泽一看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一声,神色也跟着严肃起来:“是托苏让递话。”
夏泽不是胡来的人,为了确保这位宝贝疙瘩安全,一般人的递话他都不会轻信,可递话的偏偏是苏让,是素临雪手下的亲信。
北境仙尊行动力很快,短短几息就寻到了苏让,撕碎虚空一来一回,所用时间快到让人咋舌。苏世子甚至脸上还是在状况之外的茫然。
“素往让你传信给夏泽,说她今晚不来训练了吗?”
听到询问,苏让立刻进入状态,他摇了摇头:“没有。”
“不可能。我明明听见了你的声音,在悠然阁外,高声对我说帝姬今日不来了。”夏泽有些急了,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你确定你真的没有传话?”
苏让渐渐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果断摇了摇头,笃定:“我放学直接回神宫当值了,绝对没有绕路去给帝姬传什么话。”
“可是……”
素临雪捏了一下眉心,看着两个证词出现矛盾的当事人,他直接抬手止住接下来不必要的争辩,然后冷声唤出自己的本命武器。
“岿然。”
一道冰色的光芒蓦地射出,虚空中裂开一条缝,从缝中慢慢浮出来一轮巨大的钟盘,像缓缓升起的日月。
夏泽和苏让在那一刻都顾不上争吵了,齐齐抬头看去,这可是比传说还罕见的天级武器——岿然钟。传言可以拨动时间,穿梭空间,是凌驾于天道之上的天命之器。
素临雪没有多说什么,挥手把钟盘上的指针往前拨一个时辰,刺目的光芒笼罩住了悠然阁,形成一大块光幕。他指尖在上面虚虚划动,大约十几个模块后,敲定了一处放了出来。
上面清晰呈现了那个时间段的场景,不只是悠然阁,还有悠然阁外。
确实有人走过来,敲了敲窗户,隔着墙对夏宫主说了“帝姬今日不来训练”,声音是苏让的声音,可那人却是一个步态僵硬的陌生人。
“他是谁?”苏让立刻站起来了:“敢冒充我,君上,我现在就去寻他!”
“没有必要了。”素临雪眯起眼睛,定定地盯着那个人影:“这是个傀儡。”
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几乎立刻在脑中串联起来,有人用傀儡让夏泽以为素往回家,而他本人却以为素往在夏泽这里训练,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差,素往在这个时辰里彻底失联。
他已经没了耐心,也不想再一点点搜集线索了,抬手间浩然的灵力磅礴而出,覆盖范围从悠然阁向四周扩散开来,铺天盖地一寸寸搜寻素往的踪迹。苏让和夏泽距离最近,被波及得直接口吐鲜血,夏宫主还能勉强站着,苏世子已经完全匍匐在地上了。
“还有学子在学宫……”夏宫主脸色苍白:“君上息怒。”
“别让本君知道是你的学子害了北境的帝姬。”
素临雪冰冷道,挥手将灵力分散,侵略性大幅度减弱,即使这样,灵力波及到的地方还是受到了影响,天色很快阴沉下来,下起了漫天飞雪。
在大约一盏茶过后,他神思一动,灵力捕捉到了素往的气息,看起来已经很微弱,像是受了重伤。
他脸色更加阴沉,停下灵力搜寻,撕裂虚空,直接向所在地赶去。
然后他就看见了躺在地上的女孩,深红的血流得很多,浸透了刚刚铺在地上的雪,一直延伸到了他的脚下。
看见她睁着眼睛,对他说。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
那一刻,他承认自己有了一丝轻微的动摇。
她知道什么?
素临雪漠然地摇了摇头,笑了。
她什么也不知道。
他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这是自己冷眼放任,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引出来的恶果。
……
“说说吧。”
确认素往身体状况稳定后,他出了她的寝殿,来到了濯雪殿,下面跪着两个人。一个是苏让,一个是夏泽。
“她比较没心没肺,我不太清楚她在学宫的生活,但想必是不太好过的。”
素临雪摩挲了一下指腹,上面沾了素往的血,还没有来得及清理掉,他就这么看着,神情淡淡的,像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波澜不惊。
苏让低着头,他已经知道了今日帝姬的所有情况。她在去悠然阁的路上被劫走,还遭到了鬼界皇子旭幽刺杀,若不是拼命找到机会反杀,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凶多吉少。
他没有想到素往竟然没有对学宫众人的那些排斥、包括他的恶意针对发表过一次怨言。或是她宽容,或是她根本没把这些放在眼里,无论哪一点,都让他万分感觉抬不起头。
“您不应该把她送到凌云班。”良久之后,夏宫主叹了一口气。
“错了。”
素临雪没什么表情:“她适应得很好,适应不了的是其他人,你凌云班的其他学子,才应该通通滚出去。”
“可毕竟实力悬殊。”夏泽像意识到了什么,猛的抬头:“当初我们也是凌云班的,知道班里的孩子都不是善茬。”
“本君在凌云班时不会无聊到去欺凌比我弱的人,你也不会,很多人也不会,为什么如今的凌云班会。”
他走下高座,低头看夏泽,声音轻而凉薄,无情又残忍地揭开这个真相:“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万年难见的王莲之子,现在两个在世的王莲都让他们无法撼动,只能跪下来被压得喘不过来气,像狗一样去拼命奉承……”
他低低地笑了。
“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王莲之子,终于,能证明自己的时候到了,能比天命选中的人还要强大,能羞辱天命是个多么美妙的事情啊。”
北境仙尊神情似笑非笑,其中带着点无聊的厌倦,“然而他们证明胜过天命的方式不是努力修炼,而是欺凌比自己弱的人获得低劣的满足感,你说,这是不是蠢得令人发笑。”
看着夏泽越来越苍白的脸色,他冷淡开口:“是本君的错,不该从一开始不闻不问,放任素往自己去处理,给了他们一种本君对帝姬不上心的错觉。以至于让他们误以为自己真的能凌驾到北境帝姬头上去,这真是本君最大的失算,是我害了素往。”
他的声音到最后完全有种不容置喙的戾气。
“从明日起,祈日学宫凌云班解散,里面的学子不再拥有从前的特权,和普通学子上同样的课,炼同样的剑,最后一同竞争神位。”
这下苏让都抬头了:“君上!”
凌云班是每任宫主的心血,为的就是以后能更好的为北境和南境做事。北境与南境如今的护法、统领、城主这些大大小小的掌权者都是在里面优先挑选的。
“让他们和普通学子一个起跑线,多好,让他们能有点紧迫性和压力。这几年来祈日学宫培养的这些尸位素餐的精英已经够我受的了。”
素临雪完全不在意自己宣告了怎样的一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他微微笑起来,漫不经心道:“夏宫主,都说你把学子看的和自己的亲生子一样,你可不要对普通学子厚此薄彼啊。”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半个时辰后,夏泽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他用力揉了揉脸,目光投向宋天行所在寝殿的方位,出乎意料,里面竟然除了担忧外,还包含着一丝怜悯。
“早给你说过他不是什么好人。”
他的声音淹没在风声中,轻得像道叹息。
……
濯雪殿内。
苏让脸上的不解与震惊如潮水般褪去,他跪在地上,恭敬道:“君上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计划已经达成了。
素临雪早就想把凌云班这个被世家权贵宗门子弟垄断的集体解散,他不想再要这些能力越来越差的关系废物来担任自己的境内要职。素往只是个借口,他用来发难的借口。
苏让是他的亲信,他的态度在一定程度上映射了他的态度,是他吩咐苏让对素往不闻不问,对那些明里暗里的小动作冷眼旁观,营造出素往帝姬不受重视的假象。可以说凌云班的一切冲突他都尽收眼底,他没有推波助澜,却也算不上清清白白。
他明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说他对这几天的事有个心理准备,但他依然冷静地看着,无动于衷。
只是没有想到素往会受那么严重的伤,素临雪以为她至多是吃一点苦头,没想到是那么大的苦头,甚至都危及到生命。旭幽该死,可以说死不足惜。
这个可怜的孩子倒在雪地里,血都快要流干了,还在对他说。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北境仙尊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会想起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还有沾在自己手上,已经冷掉的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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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