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烈殇 第251章 第二百五十一章 北疆之行（四十九）

人才就是人才，即便韩瞳对吴朔心存猜忌，可一经幕僚劝说，他琢磨琢磨，觉着就这么放弃吴朔，委实可惜。不说旁的，便是先前自己对他的那一番栽培提拔，可不都白瞎了么？

念及此，他便点点头，算是默许了。

幕僚偷摸在心里替自己暗擦一把冷汗。

说实话，他是挺看好吴朔的。此人，虽是秀才出身，却毫无酸儒的腐气，既没有读书人的虚架子，也没有世家子弟的纨绔毛病，品性委实不错。

尤其是，他聪明，学什么都快，为人和气，又肯助人，便是那帮大字不识一个的粗野军汉，也对他信服得很。单看他先后任职过的那几处，哪个不心悦诚服地赞他一个大拇哥？

若是有这样的人鼎力相助，何愁大将军大事不成？

只是——幕僚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担心——大将军真得能收服此人么？

——说实话，幕僚并不能十分肯定。

毕竟，大将军可不是个肯听人劝的性子。

甭管外人如何夸大将军这样那样，都是大将军刻意表现出来给外人看的。依着他多年辅佐大将军的经验，大将军若是打定了主意，那便是九头牛都扯不回来。

故而，一旦大将军认定了吴朔不是可用之人，那就意味着吴朔距离死期不远矣！

所幸，这会子，大将军手下真正能干之人还是少，而吴朔又足够出挑，这样，也算是瑕不掩瑜罢！

幕僚暗暗祈祷：但愿吴朔识时务，能全心全意辅佐大将军，将来，紫金台上少不了他的那一份封诰！

韩瞳虽听了幕僚的劝，却也不肯折了面子。这说和的事，便落在幕僚身上。

幕僚吩咐火头军备了一席好酒菜，屁颠屁颠地亲去邀请吴朔。

一番吃喝，推杯换盏之后，幕僚将大将军的所欲所为半遮半掩地说了一些。

吴朔当即就后背冷汗涔涔，浸湿了贴身内衣。

吴朔是个机警人，不然，当年也不可能躲过继母设下的种种陷阱，而一举考中秀才。

自打误听到韩大将军与幕僚的谈话，他就疑神疑鬼。后来，尽管挨了军棍之刑，可他总觉着这事儿还没完。

他揣着颗惴惴不安的心，忐忑了好几天，直至幕僚邀他吃酒，他这才长叹一气：终于来了。

因着早有猜度，他便暗留了三分清醒。尽管面儿上喝得红彤彤跟猴儿屁股似的，可眼底却是清明的。

这不，幕僚趁着醉意说出了来意，吴朔只觉得一桶冰水劈头浇下，那一刻，竟是连心跳都仿佛停止了。

幕僚嘴里哼哼唧唧的，“喝喝，继续喝——”，却斜睨着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吴朔，也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

吴朔瞬时清醒过来，却晃晃头，仿佛还有些迷糊的样子，嘴里也哼哼唧唧道：“你。。。。。。你说甚呢？开。。。。。。开玩笑罢？你这就。。。。。。这就喝醉了？尽说些啥醉话。。。。。。醉话？”

事情来得太突然，吴朔一时难以应对，只得装醉，能拖多久拖多久，也好给自己一个思量的时间。

他摇摇摆摆地扶着案几站起来，端起酒壶就要给幕僚敬酒，脑筋却转得飞快。

方才幕僚的那一番话，虽不是十分敞亮地说，却也有六七分的暗示。再结合先前他误听到的那几句，吴朔的一颗心就仿佛掉进冰窟里，拔凉拔凉的。

好不容易借着醉意摆脱了幕僚，吴朔一路晃荡着返回自己的营帐。

抠着喉咙眼将酒菜悉数吐尽，吴朔一头扎进被褥里，只觉得脑袋嗡嗡乱响，甚至没有觉察到豹奴捏着鼻子跑进跑出地收拾秽物。

这一宿，他硬是瞪着双眼，捱到了天亮。

天亮后，他洗漱一番，径直往中军营帐而去。

他端立在营帐外，也不求见，只低头盯着眼下脚前的一小块地皮。直至到了晌午时辰，进出营帐禀报办事的人都散了，他方才向守门的侍卫一抱拳，求见大将军。

于吴朔一大早就守在营帐外，韩瞳自然早就晓得。只是，他并不理睬，就是要杀杀吴朔的傲气。

听得侍卫的禀报，他唇角一勾，冷笑道：“让他进来。”

吴朔此来，是请罪的。

这当然要归功于幕僚的劝和。

于此，韩瞳很满意，幕僚也觉得在大将军面前立了一功，倍有面子。

只是，现下，他们并不晓得，这不过是吴朔的权宜之计。

是的，这是吴朔不得不做出的权宜选择。

经过一整晚的细细思量，吴朔愕然发现，自己竟然无路可走。

离开昭武军么？怎么离开？明着走，那就是将找死的把柄径直送到韩瞳手中。逃走？那就是逃兵，必将遭到兵部的海捕通缉！大丈夫立世，怎可如鼠如猬，改名换面，如何做人？

既不能离开昭武军，难道同流合污？一想到“同流合污”这四个字，吴朔就觉得难以呼吸。

不错，正如幕僚所言，世道不公，可世道不公，难道就要用天下百姓的血肉尸骨作为自己的垫脚石么？的确，亲父继母是对不起他，可其它人没有对不起他。不然，他又如何能得到先生的悉心教导？又如何能得到乡党的联保举荐，获得考取秀才的资格？若他们对他不理不睬，冷眼相待，他怎么可能在风刀霜剑中走出吴家，走到今天？

这世上，欠他的人少，帮他的人多啊！

他想起当年求学时，先生们的深切教诲，同学间的挥斥方遒，以及书册上那一章章一句句的爱国忠君为人立世之言，这一切一切，他都无法忘记，更不能抛弃。

他甚至想起了那位韩老将军，昭武军的前任大将军——当年，他借机死遁后，并非直接前往昭武军投靠韩瞳，而是先往左州一行，拜访了解甲归田的韩老将军。

在老将军身上，那些以往在书本上平面的言语变得具象而真实，忠——义——仁——爱，不再遥远，而就在眼前，在身边。

所以，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