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依旧是一个雾蒙蒙的世界,但能看出翻腾的黑雾在褪色,渐渐变浅变淡。
窗边的少年拿起一张试卷折了几折,卷成一个纸桶,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他从咨询室回来,刚见过那人。
楚雾寻第一次见到霍璁楼的那一天,也下着雨,雾蒙蒙的雨。
但透过铁栅栏往外望,不远处的双子湖白雾蒸腾,他有点近视,度数不高没配眼镜,看起
来似乎水天相接,湖周围白茫茫一片,几株高大的乔木都看不真切。
鹅卵石铺就的小径上走来一个人,撑着一柄黑伞,看不见真容,皮鞋徐徐踩在疯狂滋长的青苔上。
很快几步路,拾级而上,收了伞,抖落雨水,身影隐没进廊檐下。
看不见了。
那年青草漫生,少年无端觉得,他应该长得很好看。
李清沅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语气无奈,“在我面前还能走神?”
“看啥呢?这么好看啊。”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确实好看,连走路的样子都好看。
楚雾寻总算回过神,低头乖乖挨训。
原因是什么他已经忘了,好像是没穿校服邋里邋遢,他只记得训话听到一半,办公室的门“吱呀”轻响,少年余光看见一双皮鞋迈步进来。
楚雾寻的世界里,时间仿佛一瞬静止,黑色鞋面被雨水浸染得锃亮。
就是他。
“霍先生回来了。”一旁刚刚还默不作声旁听他被训的女老师,这会笑着跟男人打招呼,“雨这么大,淋到没有?”
“带了伞,”男人只礼貌寒暄,往角落里一张办公桌走去,“先晾在外面。”
李清沅跟站在面前的学生介绍,“那是学校的心理顾问,你该叫他霍老师,这学期代课我们班数学。”
“听说还是国家一级心理咨询师呢,”那位女老师又附和。
听到在介绍自己 ,座位上的霍璁楼随意抬眼,朝这里看来,意料之外对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那张脸凌厉得漂亮,但眼睛竟然很干净清澈。
纯粹得像一头没见过猎人的林间小鹿。
就是莫名有些湿漉漉的,眼尾略微泛红。
这孩子被训哭了?
在对方平淡的逼视下,楚雾寻难得觉得窘迫。
“一会食堂就开门了吧,”他很快收回视线,转头随口跟李清沅道,“别饿着孩子。”
李清沅一看手机时间,还真是,都晌午了,想想也说得差不多了,摆摆手,放少年走人。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课,师生们各有各的事忙,教学楼很快人去楼空。
楚雾寻喜欢傍晚的夕阳,日薄西山时的晚霞华美绚烂,最好看。
他想起小时候好像读过一篇课文,就叫火烧云。
他的记忆好像很奇怪,这学期之前的都不太记得了,还得靠许允知提醒两句。
越往以前想,越是空白一片。
不是迟暮老人心尤不甘一步步走向生命尽头的衰颓挫败。
这是世人对美的误解。
他觉得那些火红的云彩疯狂燃烧出一种几乎灼痛人眼的生命力,势不可挡,无与争锋。
年级办公室找不到那个人,他打算去心理咨询室碰碰运气。
高二高三不配拥有心理课,高一倒是有开这门课,和音乐,美术轮换着来,平均每三周轮到一次。
总之,除了偶尔代的数学课,楼夙有充分的理由不来学校。
想在学校找到他,并不容易。
他好像也不常来学校。
楚雾寻有留心观察过,旁敲侧击去问李清沅,李清沅和他也不熟。
但他知道了那人的名字。
霍璁楼。
不知道做什么去了。
那天他运气真好。
楚雾寻那几天感觉蛮累的,整个人都陷进懒人沙发里,显得放松又柔软。
透过茶几上横生枝节的绿植,懒洋洋倪着宽大办公桌后的男人。
一个人畜无害的小孩,在对面的霍先生看来是这样。
起身走过来,在他面前放下一张咨询单和一支笔,又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
开始泡茶。
茶具称得上简陋,但男人行云流水的动作很好看。
楚雾寻拎起笔,在事由一栏写了两个字。
厌学。
他只手托腮,犹豫着要不要加个自杀,好引起霍先生重视。
霍璁楼简单滤了遍茶叶,又用开水烫了遍杯壁,白皙分明的指节牢牢扣住壶柄,提起茶壶往里注水,把玻璃杯往他面前轻轻一搁。
他似乎看穿了楚雾寻的来意,连办公桌上的访客登记录都没打算拿过来,手里用杯托慢条斯礼拨弄着茶叶,眼也不抬就问,“楚雾寻是吧?”
“找我,想聊些什么?”
碧绿的茶叶在滚水中沸腾,白雾袅袅上升,模糊了男人好看的眼睛。
“嗯,之前我们见过,在办公室。”
他似乎轻笑了下,“我记得。”
霍璁楼看这个男孩子填完了单也没有递过来的意思,只是一味看自己看得神思恍惚。
他只能放下茶杯,折起衣袖的手伸过去,微微发力,把咨询单从郁扬扣住的指尖下抽过来。
厌学。想死。
少年后知后觉涌上羞赧,脸上云烧火燎的。
霍先生很快扫了眼那几个字,又意味不明笑了下,不做评价,随手把纸放到一边,垂落的双手在膝前随意合拢。
“那就随便聊聊吧。”
“有没有哪里感觉不舒服?身体上情绪上都可以。”霍璁楼嗓音醇厚,就是没什么情绪上的波澜,语调总是低沉徐缓的,很好听。
很性感。
让他着迷。
“我,我觉得很累。”
“有没有想过是什么原因?学习上还是生活上?或者是双重压力?”
“学习吧。”楚雾寻慢吞吞的,“我不知道,我以后,能干点什么?”
“对就业迷茫?其实对你这个年龄段的孩子来说,考虑这个太早了。等上了大学,你可以有很多职业选择。”
同样的规劝,霍璁楼说的就很中听。
就是楚雾寻有点不满霍先生拿他当孩子的口吻,他早成年了。
“当老师怎么样?”
“看你喜欢。”
“收入高吗?”少年懊恼,一上来就问人家工资**。
他想多说两句,也没留意自己问了什么鬼话,纯瞎问。
大概是穷怕了。
“饿不着。”霍璁楼看起来并不介意,只是回答很短,没透露出太多信息。
“你……您要下班了?”少年斟酌着开口,眼神瞄了眼挂钟。
“我姓霍,霍璁楼。你想叫我什么都可以,”霍先生的语气其实很温和,但他这个人就是什么也不做,仅仅坐在那,就足够让人在他面前不敢造次,“不叫老师也可以。”
“你来得巧,剩下几天没有排课,这周没事我都不打算再来了。”
“反正能连休好几天,最后一天加个班,也不急。”
男人姿态放松惬意,语气漫不经心。
“那如果,我说,我有找您做咨询的需求。你,你会来吗?”楚雾寻甚至不自觉咬了咬唇。
樱粉色的唇瓣上留下一个浅淡的牙印,眉眼纤弱,少年唇红齿白,示弱时长相上的攻击性尽数收敛,相当貌美动人。
“我感觉很累,真的。”他又补充。
闻言,霍先生似乎也没太多惊讶,好整以暇看了他一会儿,才回道,“好好上课,别想太多。”
楚雾寻对这种避而不答或者话中有话一向不感冒,不满地嘟囔,“您为什么就不能天天来学校呢?”
问的那么放肆,也不知道谁给的纵容。
好理直气壮的质问。
楚雾寻以己度人,脱口而出就问,“您,不会是挣外快去了吧。”
他想捂脸,又没管住嘴。
“不想上班罢了,钱够花。”霍先生轻易不动怒,眼神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你想见我,可以下周三再来。”
霍璁楼的眼睛总是雾蒙蒙的,像蒙着层纱,郁扬好像永远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现实世界里的时间是晚上九点多钟,一栋通体采用防窥玻璃的大楼里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旁边还竖立着两幢形制大同小异的大厦,从高处俯瞰,整体呈倒三角形。
这要放在首都市中心,都可以成为地标性建筑,可惜是分布在荒无人烟的市郊山上。
最近的建筑就是相距不远的高大信号塔,电缆有条不紊地在塔身密织成网,塔尖似乎直插天际。
与外界传递信息可想而知相当便捷。
李归年从档案室出来,打着哈欠走回自己办公室。
他们这行工作特殊,要求二十四小时无条件随时待命,工作量算不上繁重,没事时还相当清闲,就是一来通讯指示必须马上执行,郊区离父母家又远,开车不堵都得一个小时,他几乎要住在单位公寓。
今年快奔三了,相亲都抽不出时间。
默认熄屏的电脑屏幕突然亮起,弹出一则加密快讯。
“这里是西京,天谴管理局西京总部。我姓楚,编号160203811,可否为我接听楼夙,收到请回答。”
李归年一看发信人落款,顿时心神一凛。
忙趴到电脑前噼啪啪啦敲键盘,“这里是天赋执行局台州分布,我是联络人李归年。楼夙已执行任务中,有事请留言。”
刚点下发送,对面就立刻弹出通信请求。
李归年忙不迭点了同意,这位楚科长隶属于总部,楼夙空降台州分部之前,据说楚科算是他半个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