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寻灯 第3章 Chapter 03

第二天是周日，学校放假。

天刚亮透，外头就热闹起来。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混着一群小孩追逐打闹的笑闹声，一阵一阵钻进来，根本没法再接着睡。

日头升得很高，热意灼人。阳光直直穿过玻璃窗落进屋里，昨晚睡前忘了拉窗帘，一道亮晃晃的日光正好落在床上，将她给晒醒了。

黎星晚抬起手，轻轻揉着惺忪的眼，整个人还带着刚睡醒的懵。她慢慢坐起身，踩着拖鞋，迷迷糊糊往卫生间走去。

她走出卧室，没看见许薏的身影，想来是去上班了。黎星晚随意的打了个哈欠，头发被她随手挽成一个松散的丸子。几缕柔软的碎发落在脸颊两侧，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显得特别的温柔。

厨房里熬了粥，还有几个蒸好的包子，还是热乎的。

黎星晚盛了一小碗粥，又拿了个包子端到餐桌旁慢慢吃。她向来胃口浅，吃不了太多，这点分量，刚好合适。

白粥温软，包子皮薄馅足，是许薏出门前备好的。客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断断续续传来远处的喧闹。她垂着眼，小口吃着，安静地独享这份难得松弛的晨间时光。

这大概是这半个月来，她过得最松弛舒服的一个早晨，不必为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烦心事所烦恼。

昨天她才听到消息，黎屹川的刑期减了，从十年改成了五年。

黎星晚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漫开一层困惑。

到底是哪个好心人在后面帮她？

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可方才那份难得的轻松，悄悄掺进了一丝捉摸不透的疑虑。

桌面的手机“叮”地轻响一声。

黎星晚抬手拿起来，屏幕上跳出傅知珩的消息。

【傅知珩：我在你家楼下】

她猛地一怔，嘴里还没咽下去的白粥险些喷出来。

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她腾出一只手，指尖飞快敲出一个问号发过去。

【月亮打烊了：？】

对方没有多余解释，干脆利落，只回了短短两个字。

【傅知珩：下来】

真是他一贯地风格，惜字如金。

……

楼下，傅知珩安静立在原地，目光落在聊天页面上。那边迟迟没有新消息，可他笃定，她会下来。

晨间阳光敞亮，风里却裹着几分凉。

他外头搭了一件黑色薄外套，一身的名牌，落在这条老旧的巷子里，格外突兀。四周楼房墙皮斑驳，剥落的灰屑散落在墙角，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嫌弃，只是神色淡淡的，静静站在居民楼下。

傅知珩听见脚步声，抬眼望过去。

少女清透干净的一张脸撞进视线里，许是一路小跑下来，她胸口微微起伏，细碎的喘息轻轻飘过来。

她身上还穿着夏款的睡裙，裙摆堪堪落到膝盖上方一点，露出一截白皙纤瘦的小腿，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他的呼吸骤然一滞，心脏毫无预兆地砰砰狂跳起来。傅知珩不动声色，强行按下心底那股翻涌上来的异样，面上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冷淡模样，只是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你怎么来了？”黎星晚站定，微微蹙着眉，气息还没平复。

“上去换身衣服，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黎星晚满眼疑惑地望着他，那双漂亮灵动、像盛着星光的眼睛就这么直直看向傅知珩，睫毛轻轻颤了颤。

傅知珩垂了垂眼，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放得很轻：“射击场。”

话音落下，黎星晚倏地一怔，瞬间就懂了。

那是从前他们常常会去的一个地方。

还在黎家没有倒的时候，偶尔周末，她会跟着傅知珩一块儿过去。在充斥着淡淡火药味的场馆里，看他举枪，看他稳稳扣下扳机，靶子正中红心。那些时光遥远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旧梦，久到她几乎快要忘了。

不是，那不是只有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去的吗？他现在心情不好？

黎星晚的眼珠子滴溜滴溜的转着，咦，看他样子也不像心情不好啊。

她安静地望着他，沉默片刻，轻轻点了下头：“好，那你等我一会儿。”

很快，黎星晚换好衣服下来了。

她挑了件黑色短款工装外套，内搭纯色黑T恤，下身是一条剪裁挺括的工装裤，裤脚微微收在马丁靴里。长发不再松散披着，高高扎成利落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脸颊两边，整个人看起来清冷的同时又带着几分帅气。

日光落在她身上，衬得眉眼清锐。

“走吧，我们怎么去？”

黎星晚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打断了傅知珩飘远的思绪。

傅知珩回过神，淡淡应声：“我带了司机。”

话音落下，他转身朝着巷口走去，黎星晚跟在后面，目光不自觉落在他的背影上，微微有些出神。

真是实打实的背影杀手。

宽肩窄腰，短发干净利落，那双长腿比例优越，看着几乎都要到她腰的位置。

黎星晚算是女生里标准身高了，166，而傅知珩有185，每次都要抬头跟他说话，特别累。

她在心里悄悄打量着，随即快步追上去，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走到和他并肩的位置。

“哎，傅知珩，你知道背影杀手吗？”

傅知珩侧过头看向她，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疑惑：“是什么？”

黎星晚弯了弯眼，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打趣：“就是光看背影，会让人觉得特别好看、很吸引人的人。”

她说完，视线不着痕迹扫过他的后背。

傅知珩怔了一下，几秒后才品出她话里的意思，耳尖悄无声息染上一层浅淡的红。他目光落在她脸上，语速慢了半拍：“所以，你是在说我吸引你了？”

黎星晚没料到他反应这么直接，愣了愣，立刻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往前走：“随口一说而已。”

巷口停着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司机已经下车，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傅知珩脚步未停，微微偏头看她，低沉的声音裹着笑意：“嗯。”也不拆穿她，这样很可爱。

……

黑色轿车平稳停下，司机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两人依次走下来，抬眼便看见射击馆低调厚重的大门。场馆外墙是冷调的深灰，安静伫立在商圈僻静的一角，和外面喧闹的街道隔着一层距离。

一推开门，淡淡的火药气息混杂着通风系统吹来的凉风扑面而来，隔绝了外头灼人的日光。馆内不算嘈杂，偶尔从射击道那边传来几声闷沉的枪响，隔着隔音挡板，闷闷的，并不刺耳。

这是许多豪门公子哥都爱的一项运动，而黎星晚是例外，那些豪门里的千金都不会来射击场，更别说玩枪了，偏偏就黎星晚喜欢。

前台的工作人员一眼认出傅知珩，连忙上前，态度恭谨。她往旁边看去就看到了黎星晚，虽然心里诧异，但良好的工作素质没让她表现出来。

黎星晚站在他身侧，目光缓缓扫过熟悉的场馆，那些尘封的回忆跟着空气一起涌上来。以前第一来的时候，她还在这里握不稳枪，是傅知珩站在她身后，伸手扶着她的手腕，教她瞄准靶心。

她垂了垂眼，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

傅知珩察觉到她的失神，侧过头，声音放轻：“还记得我们以前常来的那条靶道吗？”

傅知珩跟前台简单交代两句，便领着黎星晚往里面走，熟门熟路走向最靠里的那条靶道。

护耳、护目镜摆在置物台上，他先拿起一副护耳递到她手里，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

“先戴上，枪声震耳朵。”

黎星晚接过，慢慢戴好，目光落在一旁的枪械上。隔了这么久，再看见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以前黎家风光的时候，他们几乎每个月都会来，那时她还总打不中，急得鼻尖冒汗。

傅知珩挑好枪，检查完保险，才把枪交到她手上，站在她身侧，没有像从前那样直接贴上来扶她，只是低声指引。

“肩膀放松，枪托抵实，视线对准准星，不要急。”

黎星晚依言调整姿势，指尖扣在扳机旁，深吸一口气。

“砰。”

闷沉的一声枪响，子弹射出。屏幕上很快跳出环数，偏了不少。

她轻轻抿了抿唇，有点无奈。太久没碰，手感早就生疏了。

傅知珩看着靶纸，低声笑了一下：“要不要我再教你？”

傅知珩缓步走到她身后，没有直接贴上，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声音透过护耳轻轻传到她耳边，低沉又清晰。

“不要绷那么紧，手臂稳住。”

他抬起手，虚虚圈在她身侧，指尖没有碰到她，只轻轻示意她调整持枪的角度，气息落在她的耳后，淡淡的柠檬香，干净好闻。

“准星对齐缺口，心定下来，再扣扳机。”

黎星晚的指尖微微发僵，后背像是能感受到他的存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得更缓。她跟着他的指引，一点点调整姿势，目光牢牢锁在远处的靶心上。

“准备好了就开枪。”

她轻轻扣下扳机。

砰——

这一枪稳稳落在八环的位置，电子靶面上的数字亮起。

黎星晚眼睛微亮，下意识偏过头想跟他说什么，距离一下子拉得极近。他的鼻尖几乎要擦过她的额角，四目相撞，两人同时顿住。

馆里其余的枪响好像都瞬间远去，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隔着护目镜，黎星晚清晰撞进傅知珩深邃的眼底，他的睫毛很长，近看格外分明，英俊的脸就这么离她特别近，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脸颊。

她心头轻轻一颤，下意识往后微微撤了半步，错开这份太过暧昧的距离，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粉。

“还、还不错。”她别开视线，低声找了句话掩饰，手指轻轻攥了攥手里的枪。

傅知珩垂眸望着她泛红的耳尖，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却没有再靠近，从容收回手：“进步很快。”

他接过她递回来的枪，熟练更换弹匣，站到射击线上。脊背挺拔，姿态松弛又沉稳，单手托住枪身，肩膀稳稳不动。

“看好了。”

话音落，他凝神瞄准。

接连三声闷响。

电子靶刷新，三环红点齐齐钉在十环区域，环环相靠。

黎星晚望着屏幕上刺眼的成绩，不由得怔了怔。还是和从前一样，他天生就适合这里，冷静，精准，不管他做什么都会是最耀眼，最强的那一个。

傅知珩放下枪，侧头看向她，唇角微扬：“要不要再来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