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里 第1章 楔子

【始于一场死亡】

民国三十一年，腊月十七，夜。

76号情报处文书林锦荣的尸体从黄浦江捞上来时，已经泡得面目全非。官方说法是“因私德有亏，畏罪自沉”，但情报处人人都知道——林锦荣是军统的暗桩，被沈渡川亲手签发的逮捕令送进了刑讯室。

他在里面撑了三天，没招。

沈渡川坐在办公室里，隔着两堵墙，听完了那三天所有的惨叫声。他的右眼彻底瞎了，左眼只剩微弱光感，但耳朵好得过分——他能听出刑具落在骨头上的声响，能听出受刑者咬碎牙齿时唾液飞溅的声音，能听出一个人从哀求到绝望到沉默的完整光谱。

那天晚上，他的眼睛疼得像要炸开。

“沈先生，您要找的新文书，有人选了。”副官周济昌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几张履历，“有个在《大晚报》打杂的学生，字写得规矩，脑子也清楚，苏州来的，叫程安之。”

沈渡川没动。他靠在皮椅里，墨镜反射着台灯昏黄的光，像一尊没有生气的蜡像。

“多大？”

“二十一。还有个九岁的妹妹要养，急需要这份工。”

“查过了？”

“底子干净。父母都死在乱子里，在苏州难民站待过一阵，去年来的上海，在报社做了一年多。报社的人说他话不多，干活仔细，就是有时候太安静，安静得不像二十岁的人。”

沈渡川的指尖在扶手上轻叩几下，似乎是在考量。最终他微微点了头，唇角甚至浮起一个温和的弧度——那个让上海滩所有汉奸都如沐春风、也让所有抗日志士不寒而栗的微笑。

“让他明天来吧。既然安静，那正好——我不喜欢聒噪的人。”

【注：臭名昭著的“76号”是民国抗战时期汪伪政府的情报机构，由汉奸丁、李等在日本侵略者的指挥下建立。该机构主要负责镇压抗日活动，曾策划多起针对爱国人士的暗杀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