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河畔 第3章 石屋

桑兰在蒲团上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迈过门槛时，帐篷外的阳光白晃晃的，她抬手去挡，下意识用的左手。

痛。

俘虏留下的牙印还在，上面结了一层暗红的痂。她翻过手掌，那排印子弯弯的，像她每晚抬头都能看见的月亮。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神庙的典籍里，她见过那些关于“献牲”的图画。她一直以为画的是牛羊——卷上的墨迹早晕开了，牲畜的形状模糊不清。她从来没有问过长老，因为那太寻常了。献牲嘛，就是杀了牛羊献给天神。

可长老说：“人祭。”

那个一见面就咬了她的少年，之后会像牛羊一样被——

桑兰没有想完，径直找去了昨晚的地方。

那里的草地被踩塌了，只剩一根断了半截木桩立着，铁链的痕迹拖向营地西边。

“那个俘虏昨晚想逃。”看守拿着条链子从帐后转出来，“今天被转到石屋了。”

“喏，这是他昨天弄断的铁链。”看守把链子递给桑兰。

桑兰没接，又看了眼地上那道拖拽的痕迹，歪歪扭扭的，混着发黑的血色。

“知道了。”

她点点头，沿着痕迹一路往前，脚上银铃一动一响，等她在石屋前站定好一会才停下。

石屋没有窗，只有一扇窄窄的木门，门栓从外面锁上，门下有一个递送饭食的窄口，也落了锁。

桑兰抬手敲了敲门，里头没有回应。

被咬伤的左手还隐隐作痛，她没有选择打开门闩，而是隔着门问：“醒了？”

还是没人回答。

桑兰又等了一阵，屋内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她认得这声音——是铁链在地上拖行。

下一刻，动静突然变大，“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门上，震得桑兰往后退了几步。

【放我出去！】声音听起来已经嘶哑的不成样子，但那人仍在不断地重复这一句话。

桑兰不知道自己是否找对了人。

她回忆着昨天下意识说出口的那句中原话，唇齿笨拙地模仿那两个音节：【别……哭……】

屋里的动静停了。

【是……你？】

桑兰只听懂了疑问，不过她能确认门后的人就是俘虏。

作为回应，她又敲了敲门，随即掏出钥匙打开了门闩。

石屋里头很暗，桑兰花了点时间适应，光线从门缝泄进石屋，照亮了蹲踞在角落里的少年。

俘虏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衣服，暗灰色的，颜色似乎又深了些。

他用手挡着脸，似乎也在适应许久不曾谋面的阳光。

桑兰走近几步，她的影子将俘虏遮住了：“你想逃？”

俘虏挪开手，漆黑的眼珠看向桑兰。

年轻的祭司面容平静，淡蓝色的眼睛里无波无澜，坦然迎上俘虏的目光。

发现那双眼睛里盛着自己的倒影，俘虏匆匆别过视线，目光从她脸上的面纱移开，转而投向她乌黑的发，发束编成一根麻花辫，垂落在腰前挂着的水囊上。

俘虏咽了下口水。

桑兰抬手，指了指他衣襟上那块深色的痕迹。

【你想知道？】俘虏再次对上她的视线，【呃……就是……】他张了张嘴，没继续说，只是用手比划了个逃跑的姿势，然后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桑兰笑了一下。

声音很轻，混在俘虏刚刚的动作声中并不明显，可俘虏还是停下了动作。

【你笑我？】少年手撑着墙壁，努力站直了身子，尽管背上的伤痕让他有些佝偻，他拖动脚上的铁链，一步步走向桑兰，【连你也笑我！】

桑兰解下水囊，递给他。

俘虏脚步顿住，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我不需要。】

余光中，一只手伸了过来，缠着纱布的手。

“哭了？”那只手抚上他的脸。

俘虏的肩膀抽动起来，从桑兰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到他蓬乱的头发。

右手的水囊被人夺过，左手指尖传来一点湿润的感觉。

桑兰撩开俘虏的头发，将他的脸扳过来。她伸出手，对他比了一个数字——

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