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兰河畔 第1章 夜色

暗蓝色的天幕垂下来了，群星闪烁着出现，将那一轮金黄的圆月围在其间。银辉洒下，铺满了辽阔无边的草原；熄灭的篝火，沉寂的帐堆，安睡的牛羊……还有那个俘虏，脚上铐着铁链，被捆住的双手枕在脑下，就这样睡着了。

年轻的祭司冷眼看着这个俘虏，白日里的诸多不快又涌上心头，左手稍一动弹，疼痛便如潮水般要将她吞没——

【妖女！是你……是，是你！】发如蓬蒿的少年嘶吼着，不断挣扎着想摆脱镣铐的束缚，扑向距他一尺不到的黑袍少年，【你还我阿爹，你还我！】

他的一张脸本是极为俊秀，此刻却因仇恨而扭曲，即使不能向前踏出半步，他还是极尽所能宣泄着自己的愤怒，口中一句又一句，尽是恶毒下流的言语。

明知眼前的人什么也听不懂，他还是发疯一般地咒骂，泪水从眼眶滚出，还没有流下就被一把抹去。

【别……哭。】

是一句中原话。

眼前这个距他几寸之遥，自见时就始终一言不发的异族少年第一次朝他开口说话，用的却是中原话。

尽管只有两个字，尽管听起来极为生涩、僵硬，尽管……尽管是从一个与他素不相识的蛮夷口中说出，但对于忽然被扔到一群筑阿人当中的他来说，这样的两个字宛如天籁。

俘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是下一刻，当他看见黑袍下那双碧蓝的眼睛，大海一般的颜色里不经意流露出的怜悯深深地刺痛了他。

不，不，他不需要怜悯，更何况这是来自一个筑阿人的怜悯！

见那乱发中的双眼折射出愈来愈少的光线，祭司莫名惊慌起来，她试图收回轻拭着俘虏面颊的左手，但还是晚了一步——

白日里那一口咬得极深，包扎的时候族里的大夫一个劲儿的唾骂：“那帮中原狗还说我们是野狼，只会干些蛮横又不讲理的事，你看看咱们今天抓的这小子，一口白牙比谁都利，我看他才真的是头狼。”

祭司那时也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以前她听着族中长老的教诲，一句句地念着“汉人阴险狡诈”“汉人穷凶极恶”“汉人诡计多端”……可她却一个汉人也没有见过。

族中有诫训，担任祭司一职的女子自出生被选中的那一天起，就应被送入神庙中不得踏出半步，直至年满十六岁方可出庙接任上一任祭司。是以，她的命运在十六年前神庙中金色圆盘缓缓转动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注定。

过去的十六年间，除了递送饭食的几个人，还有授她课业的大长老，与她整日为伴的就只有那个金色圆盘。她日复一日地注视着它，期盼着有一日它能再次转动，将她拖出苦海，但这一天始终没有来，十六年来它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圆盘，一动不动，她甚至将上面的裂缝都看得一清二楚。

什么时候会烂呢？她想。

几丈外的少年翻了个身，嘴里无意识漏出一声呜咽，混在锁链交碰的声响中。祭司向前踱了几步，脚腕上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赤着双脚踩在草地上——松软的触感与神庙里冰凉的石板截然不同——夜风吹得她有些摇晃。

借着如水的月光，她蹲下来，细细端详起熟睡的俘虏。

他眉眼间还有未长开的青涩，睫毛不长，微弯，在眼前落下一片小小的阴影，因呼吸上下浮动；鼻梁不高，鼻尖上沾了些泥，熟睡时没了刻意而为的厌恶与愤恨，反而生出几分亲近的意味；身上的衣衫磨破了几处，露出大大小小的伤痕，脚腕上还有一圈铁环勒出的淤青。

祭司伸出左手，原来只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就可以挡住他的整张脸。

可白天的时候，她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

她突然想起长老养在神庙外的那只黑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