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一晃而过,那场追杀仿佛还发生在昨日。
坠入山崖后,她并没有踏上黄泉路,被正巧在河边洗衣裳的隔壁大婶发现。一探还有呼吸,送去医馆开了几副药后,就被阿婆接回家,修养了一月有余。
她失去大半记忆,但西原镇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说,她是西北巷盲阿婆小孙女,她叫——棠书宜。
日子得过且过,那场追杀来得莫名其妙,像是忽然被人塞在那处,起因缘何通通不清楚。
尽管她对自己是棠书宜这件事持怀疑态度,但管她呢,就这样和阿婆相依为命似乎也不错。
直到——昨日,这情景重现。
她将这种意识断裂的时刻,称为失魂。目前可以确认,失魂时候的她一定武力高强,不然怎么能又是虎口脱险,又是隐在房梁。只希望下次睁眼,别是大战全部黑衣人。
思绪如同这飘晃欲灭的火烛,失忆之人神识多脆弱,无数疑问盘旋缠绕,解不开毁不了。
呆坐到天明,隐隐听见隔壁阿婆屋里传来动静,棠书宜收拾妥当准备去帮阿婆烧火做饭。
阿婆良善,在她失忆后也没有半分抱怨,将粗活全揽在自己身上。尽管棠书宜对她感到陌生,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位极好的长辈。
看阿婆熟练地起锅烧饭,棠书宜转头去喂猪、砍柴,活干得差不多后正好赶上吃饭。
大概是昨日又莫名其妙遭遇一次“失魂”,棠书宜闲不住,将碗筷收拾好交待一声后,就推开自家小木门准备去河边洗衣裳。
雾色散尽,露珠摇摇欲坠,朝阳落在大地覆上一层薄薄的的暖意。
棠书宜踱着步慢悠悠往河边走,昨日手臂受伤,应是被刀剑划过一道,擦过药后便没那么难受,看来自己皮糙肉厚恢复能力极佳。
顺着河流来时的方向往上寻,能在一片云雾中窥见一角屋檐,听说那是弦天宗大殿。
弦天宗…明诀宗,法器被盗…
昨日那群人莫非是在寻盗走法器之人?
这里终归是不安全的,棠书宜很明白。她想带着阿婆走,但阿婆觉得她草木皆兵,老人都不愿意离开栖息之地。
可是眼下“失魂”又发生一次,这种状况无规律可循,她要怎么应对。前几次都虎口脱险,下一次呢?
棠书宜略显郁闷地拧干衣裳,一边叹气,一边放空思绪遥望远方。
西原镇山青水绿,景色怡人,何人置于此地都能放松一瞬。
四月绵雨季,埋藏于大地下的草芽破土而出,空气中都带着清新的泥土香。
棠书宜欣赏着河边景,偶然一瞥,忽然定在原地。
溪流并不深,附近也没什么人,她脱下鞋袜、挽起裤脚,小心地往几米开外的河对面走去。
河水冰凉地拍在肌肤上,棠书宜被冻得哆嗦。
她蹲下身,手指穿过野草,直直落在土地上。掌心向下,明显是略高于其他处的小土坡。
不知道从何处借来的好奇心,她没做犹豫直接将土刨开。
东西埋得不深,没用多久就被棠书宜捞出来。
这是一块凹凸花纹相间的圆盘,轻轻擦去泥土,她尝试着辨认那些奇怪的字符——
钟、流、仪。
等等…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棠书宜一拍脑袋,记忆随之浮现:
——“你们听说了吗?明诀宗的镇宗法器被盗,连闭关数十载的玉一真人都惊动了。”
差点握不住手中的圆盘,棠书宜颤抖地护好它,不断说服自己或许这只是赝品。
不是说钟流仪是一口鼎吗?
棠书宜:“对对,钟流仪是一口鼎,这只是一块圆盘,谁弄出的赝品一定是、一定是。”
下一瞬,一抹淡淡的白光唰地从眼前闪过。
只见卧在棠书宜手中的钟流仪,应声从圆盘变换成鼎状。
……?
一口鼎…能够变换形状,棠书宜不懂镇宗法器能达到怎样的境地,但她有着强烈的预感:
这就是明诀宗的镇宗法器,这是真的钟流仪。
比起谁偷的,棠书宜更在乎一个问题:她怎么会发现?她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发现了?
没人给她答案,棠书宜不知道该怎么做,第一反应是要把法器交还给人家宗门,但她的手还是伸到了刚才被她掏过的洞口,她要继续往下探。
“盗贼”本人不肯接受现实,又往前掏了点,也终于不辜负期望地掏出了一卷布条。
远处有稀稀疏疏的声音,有人正在往河边走来,棠书宜将东西收好,迅速返回河对面。
应该是村口大婶也过来洗衣裳,过了一会儿,棠书宜看见她们往别处去了,这附近又安静下来,只有流水潺潺作响。
翻开布条——
明诀宗,钟流仪。
弦天宗,水衡玉。
盛图宗,镜。
这看起来,有些像是盗贼的计划条目。
棠书宜往下看,在布条最下侧,一条稚嫩、有些歪扭的字呈现在眼前:
棠书宜,去弦天宗得水衡玉,活;留守在此,死。
-
珠秀峰,步渊阁。
青石板路两侧,假山石错落有致,一旁的池水清澈见底,几只鱼儿游弋其间。往前走,穿过爬满翠绿藤蔓的白墙,穿过圆形拱门,便见有一白衣男子端坐在石桌前。
任齐摇着扇子,走到空着的石凳上坐下。
石桌上一局棋还未下完,眼前人倒是自奕得开心,好像他的到来不存在似的。
任齐默了一会儿,几欲开口,话又卡在喉处,见这人半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他嗤了一声。
“你真把这圣子辞了?”
黑棋落下,执棋者专注地盯着棋盘,没有回答。
“宗门比试就要开始,明诀宗的钟流仪忽然被盗,越人羽估计要急疯了吧?”他想了想那人着急地上蹿下跳的样子,眉开眼笑。
“听说弦天宗连夜把镇宗法器收回,估计也怕遭贼。。”他摇头感慨,“不过这盗贼倒是有意思,破开明诀宗八道法阵,还悄无声息地躲过越人羽的木咒偶……几大宗门里居然有这么厉害的人?”
最后几句话,任齐有意说给眼前人听。
果不其然,听到最后,白衣男子下棋的手不受控制地顿住。
任齐了然,一开始问出的问题也不用再等他的答案,为了什么为了谁一目了然。
他微微叹了口气,“你说你这是何必,那人都离开二十余年,你这么些年先是舍弃这圣子位,再是遭到境界反噬,落到如今还要给步渊阁还债,传授新弟子术法。”
“真是无趣的日子啊,搞不懂你。”他望向远处,扇子轻抵下颌,想起昔日回忆又说不出什么重话。
“没有什么不好。”
不知何时,眼前人收起棋盘,起身准备离开:“从前做圣子是为报答陈阁老,此后不想做是因为有了更重要的事。”
此人主意一向大,倔得跟任齐师姐养的牛一样,谁都拉不回来,任齐才懒得劝什么。
“行吧,随你开心。”任齐飞快起身跟在他的身后,“步渊阁没两日就要收新弟子了,老爹吩咐我回宗,后几日我再来找你。”
临走前,任齐想了想,还是拉住了这位昔日好友。
“陈怜青,听说贺筠…他也在找李今书的躯壳,你们日后碰见记得避着点。不过他那边人多,没准真能找到,你也可以留意一下。”
被唤作陈怜青的人没说话,只微微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棠书宜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得到这张提示字条,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思考,以自己一人之力闯入弦天宗的是否可行。
可是她只是一个连仙门都未曾摸过的凡人。
想到这儿,没有任何犹豫,她又把坑刨深了些,随即将手中的钟流仪埋进去。
至于手中的布条……棠书宜静静望着它,她不知道为什么布条上会写着她的名字,这是谁留下的?
是她自己吗?是没有失去记忆的自己吗?是失魂时候的自己吗?
她要怎么做?这一切问题都没有答案。
顿住片刻,棠书宜还是将布条收进兜里。这张布条上有的名字,留在这里更是危险。
至于这钟流仪,她望着已经被埋进原坑恢复原状的位置。
她不知道这种法宝留在这里为什么还没被发现,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得到这些法宝,她只想——
带着阿婆快些离开这里,无论是追杀还是突然冒出来的布条、法器,都让棠书宜隐隐不安。
离开这里,离开西原镇,或许能找到办法。
这一天,几乎是逃窜一样地回到小木屋,又是几次三番劝阿婆又是收拾包袱,最后沉沉睡去,徒留月上枝头。
惦记着要早点清理家当,棠书宜睡得很不踏实。因而苏醒之时,整个人都是晕沉沉的。
棠书宜眯着眼,只觉眼前似乎有些亮堂地过分,难道今天起晚了?
她霎时惊醒,可眼前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小木屋,而是——
笔直往上,不知有多少级的台阶。
无数灯笼挂在台阶两侧,白色烛火燃烧,给人一种或许刮风也不会熄灭的感觉。
顺着一级级台阶往上看,只能窥见顶端云彩缭绕,仙气飘飘。
这是哪里……
棠书宜踉跄着后退几步,恍惚间有了个不敢确认的猜测。
白色灯笼上印着“弦”字,云雾渺渺。
这里不会是弦天宗吧?
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不是什么睡醒,她完完全全是来到了另一个地方,偏偏是她下午刚刚接触过的“水衡玉”那个法器所在的宗门。
听说,任何宗门门前都有大阵,其中以弦天宗的阵法最为特殊。只有存在仙资的人,才能攀梯登阶。闯入的难度,可想而知。
而她现在独自一人来这里,是想直接进去抢水衡玉吗!
失魂后的自己到底有没有脑子,光长武力不长心吗?就凭她一人,难道能大战争各宗门?
棠书宜气急败坏,就快要晕倒,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
为什么一觉醒来,又像失魂一样来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