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明诀宗镇宗法宝被盗,连闭关多年的玉一真人都惊动了。”
“多半是真的,听闻许久未曾出动的刺蜂部都被尽数派出了。”
“消息怎么会传到弦天宗脚下?”
此刻,天方馆内。
馆内围着好几桌人,所谈论的无一不是这则消息。
仙门地界,除却宗门子弟,亦有边缘地带的普通百姓爱凑点热闹。
像“镇宗法器”丢失此等大事,此前从未有过。倒不一定是没人偷,法宝就放在那里,能者自盗,谁知道以前有没有成功过?
但可以肯定的是,这等足以引起内乱、让其余宗门蠢蠢欲动的消息,是第一次大范围传开。
“听说明诀宗镇宗法宝是一口鼎?叫钟流仪?这都多少年没见过了,到底能施展出多大威力,也没人知道。”
“天弦宗倒是时常祭出宗门法器,上次还见焉小道长下山时携带着。”
“这天弦宗倒是大气…”
茶香四溢,说书人娓娓道来的声音悠远扬长。
忙完农活闲暇消遣的普通村民,或是高谈阔论几句即将开启的宗门比试大会,或是猜测会是谁偷走那件镇宗法宝,好不热闹。
云喜客栈临近天方馆,就在茶馆对角。
这几日客栈徐掌柜忙得焦头烂额,皆因众多宗门弟子赶到西原镇落脚。眼下正值晌午,可算有时间来喝口热茶。
半只脚还没踏进馆内,突然传来几道凌厉的喝声。
“奉命搜人,闲杂人等速速退开——”
几下推搡,徐掌柜就被推到一边,余光只见好几个身形魁梧的蒙面男子正往馆内冲,二话不说就到处搜查起来。
寻常百姓哪见过这架势,全都让出一条路,就算有什么不满也不敢断然出声。所幸这群人没有破坏天方馆的意思,搜查好一会儿,留下几两银子就转身离去。
转头一看,竟是朝着云喜客栈。这下徐掌柜也顾不上凑什么热闹,立马折返回自家客栈。
“这是什么人啊,官家的还是仙门的?”
说是奉命,却又不说出奉谁的命,只知道是他们普通百姓惹不起的命。
人群散去,热闹如常,插曲很快被翻页。
嘈杂的声音渐渐蔓延,一声微不足道的叹息混在其中,无人察觉。
隐藏在房梁上的少女,短暂卸下力气,却不敢有任何松懈。她捂住手臂伤口,轻巧跳下木梁,猫着身往后门走。
一刻钟前,在天方馆正在喝茶的人们谈论着会是谁偷走明诀宗镇宗之宝时,棠书宜悄然睁眼。
正准备伸个懒腰,陡然发现自己居然悬在房梁上,伤口隐隐作痛,只要她微微翻身就会跌落下去。
她意识到在自己昏迷这段时间定是又发生了什么,才会莫名其妙来到这里,多亏这所躺的位置实在隐蔽,没被人发现。
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显然,眼下不是探究这些的时机。
她知道,有人在追杀她——
几番确认,这里离她家小木屋不算远,她捂住手臂往前走。
西原镇流淌着一条孕育几代村民的母亲河,溪流潺潺流动。
棠书宜绕了大半个城镇,脸色苍白一片,能感知到自己就在昏倒的边缘。
她还没来得及带着阿婆离开西原镇,今日就又遭遇一次追杀,她甚至连对方是谁都摸不清。还有太多疑团无从解开,只能谨慎再谨慎,确保不会有一滴血落下大地上。
等到夕阳西落,灯火燃起,她远远看见小木屋那道些许微弱的烛光,终于如释重负。
也在见到阿婆那张皱纹遍布的慈祥面容时,重重倒下。
…
当今天下,天弦宗、明诀宗、盛图宗三大宗门成鼎立对抗之势,时有合作但又处于暗剑相对中。
二十年前,弦天宗一家独大,其余宗门难以望其项背。后来雪夜红月,其宗剑道天才李今书殒身叛道,大创宗门,弦天宗便一蹶不振。
十几载人非物换,明诀宗同弦天宗针锋相对,早已说不清宗门之首易主与否。
眼下明诀宗镇宗法器被盗,若是有人幸灾乐祸,明诀宗弟子自然先一步怀疑弦天宗之人。
西原镇临近弦天宗,原不过自鱼城下再小不过一个城镇,因着地缘优势,也时常被人想起。近在咫尺的宗门比试大会,不日就要在此开启。
这段时日西原镇热闹非凡,便是靠这比试大会。
送走那群煞神后,徐掌柜还心有余悸,小心擦了擦额角的汗。
午后闷热,自鱼城白日晴朗闷热难耐,只有入夜才有随春风落下的细雨。
品上一口店内上佳的好茶,徐掌柜拨弄几下算盘,将今日客栈住房状况悉数记下,等着过会儿就张贴在外。
随意扇动几下蒲扇,店门口出现一位模样俊朗的道长。
徐掌柜看见顾客下意识露出谄媚笑容,刚想上前招待几句,只见那郎君背后猛地蹿出一位女子。
少女扬着辫子,微微昂头:“你们这客栈可还有上房?”
徐掌柜立马堆笑,“自是有的,可是两位道长需要入住?小店立马安排。”
少女随意抛出一袋银子,稳稳落在木桌上,摆手道:“还有多少间,我们全要了。银子不够再说。”
身旁的郎君似乎想说什么,嗫嚅好久又归于沉寂。
身后的少女并不管他脸上是何表情,交代完事宜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往外走去。
方才她只站在这男子身旁,眼下错开位置,掌柜看清少女腰侧挂着的紫鞭,顿时了然她是何人。
——明诀宗,玉展月。
各宗奇才齐聚一堂,届时一定能一睹仙门风采,徐掌柜暗暗期待。
远处二人离开客栈后,径直走向斜对角的天方馆。
靠前站的玉展月气势汹汹,步伐迅疾,走出要去寻仇的架势。
他们二人没和黑衣人碰上,一路过来却打听到这群人来过的踪迹,无论如何肯定都是要去问上一问的。
跟在她身后的言默抿唇老实跟在身后,四处打量着这城镇,像是在寻找什么。
走到一半,玉展月忽地停住,言默落在她身后两步,不解地望着她。
“一会儿进去后,我问话,你闭嘴。”
言默答道:“好。”
玉展月将他扫视一圈,略有怀疑,但最后还是哼了一声。
此次先师姐她们一步外出本就是惩罚,偏偏还安排了个闷葫芦监督她,不许她惹事生非。
要不是不想给师姐惹麻烦,她立马就要甩掉言默,无趣!
走到天方馆,茶馆内热闹依旧,不见丝毫异常。
玉展月凑到人群中,听他们讨论着近些年有头有脸的仙门弟子,大摆当今宗门局势。
仙门同人间从来不是分裂的,弟子时常下山,或是帮助百姓,或是铲除魔族,因此百姓们也乐意凑个热闹,关注仙门风向。
这不,此刻他们就正说着不久前下山清理魔域的弦天宗焉于真。
“只见那焉小道长微抬衣袖,巨大的金色剑阵便凌驾于那魔域上,不消片刻,灰飞烟灭。”
“有点吹牛了吧……”身旁的人明显不信这话。
玉展月凑巧听到这句,探头问道:“那剑阵可是红字画符?阵中央悬着一株草?”
“诶……你也见到过?”
那看来就是了,玉展月得到答案,回道:“是呀,兄台你果然见多识广,就是不知你可知道刚才来的这群黑衣人可是何方人士?”
话题又被玉展月带偏,她没兴趣听人大摆隔壁宗门的人有多厉害。
那中年男子听到夸奖之言还没高兴上,就被后面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偏偏这时还有其他旁观者追问,他尴尬地扯了扯嘴角:“这个嘛……”
看这样子就不像是知道的,玉展月知道估计这群普通百姓都摸不着头脑,所幸退出讨论人群,转而从别处下手。
言默也果然按照他答应的那样,沉默不言只老实跟在身后。玉展月看见他这样子,哼了一声,转头往后院走去。
自钟流仪丢失以后,各方异动,宗门派出去的人四处打听无果。既然有人先宗门一步查到这天方馆,他们定是要去一探究竟的。
将这天方馆里里外外查过一遍,一处异象都不没有——这到底是他们的迷雾阵,还是盗贼敏锐先一步撤离?
玉展月站在后院,望着大开的小院木门,沉思着。
“盗贼”本人——满头大汗,刚刚脱离一场梦魇,靠在床头前,无言搓指,垂眸沉思。
今日这一出,同之前遇到的如出一辙。
倘若有人注视着棠书宜,便会发觉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双眸失去聚焦,像只没有神识的傀儡隐在梁上。
直到那群黑衣人意外闯入,棠书宜恍若大梦初醒,终于有了意识——这一切都同三月前那场意外没有区别。
“咻——”
三月前,一只箭矢破空而来。
杂草簌簌而响,一点夕阳光晕落在地上,闪耀如同鳞片。
就在利箭擦身而过之时,正在疾速奔跑的少女陡然睁眼,看起来对自己的处境感到困惑,却并没有放缓步子。
恐惧、不知所措,太多情绪将棠书宜紧紧包裹,可她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四面环绕着绿树,风声呼啸,时不时有几支利箭从她的身边穿过,她能察觉到后面有人、很多人正在追杀她。
只知道要往前跑,一定不能被追到,一定不能死在这里。
树林面积不大,树木越来越稀疏,一脚踏进分界线,来到广阔的土地上。
心脏鼓鼓作响,汗水滴落,没跑几步,令人绝望的事摆在眼前——
一处断崖,近在咫尺。
身后追杀之人逼近,她忽然平静下来,决然地向后望了一眼,想要记住这群人的面貌。
为首者一身黑衣,薄纱掩面,只有一双凶狠的眸子显露。
立在原地,轻扣弯弓,一箭即将射出。
没有任何犹豫,少女纵身一跃,任由这一箭落空。
坠落山崖间,她看见苍蓝的天,记忆最后一眼是那道阴冷的黑蛇纹自那黑衣人额角蜿蜒而下,蛇瞳直抵眉骨。
他们是谁?为何要追杀她?
——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