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个周一,复旦的新生军训正式开始了。
上海九月的太阳毒辣得像一个不讲道理的法官,不分青红皂白地把热量倾倒在每一个穿迷彩服的人身上。邯郸校区的操场上,几千个新生被分成了若干个连队,整整齐齐地站在阳光下,像一排一排被摆在货架上的罐头。
沈奉栖站在法学院的连队里,第三排第五个。迷彩服的袖子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额头上沁着一层薄薄的汗珠。他的奶奶灰色头发被扎成了一个低马尾,塞进了军帽里,只有几缕碎发从帽檐边缘逃出来,贴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了,变成深灰色。
他站得很直。
不是因为他喜欢站军姿,而是因为他从小到大被训练出来的习惯——在任何场合都要保持体面。军训是集体活动,集体活动就要有集体活动的样子。不能东倒西歪,不能交头接耳,不能给沈家丢脸。
但他的内心已经快要炸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现在是上午九点半,距离上午训练结束还有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他要站在太阳底下,保持同一个姿势,听教官喊“立正”“稍息”“向右看齐”。两个小时是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二百秒。七千二百秒。他可以用这七千二百秒看完一章民法,可以做一套四级听力真题,可以在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地坐着,喝一杯拿铁,画一只鲨鱼。
而现在,他只能站在这里,晒着太阳,听旁边连队的教官用扩音器喊“你们是不是没吃饭”。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但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教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法学院的!站好了!你们是学法律的,法律是什么?法律是规矩!站军姿就是规矩!规矩都守不了,学什么法律!”
沈奉栖在心里默默地反驳:法律是规矩,但不是这种规矩。法律的规矩是为了维护公平正义,站军姿的规矩是为了……为了什么?为了让我们的脚底板感受到大地的温度吗?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腰挺得更直了一点。
上午的训练在十一点半结束。解散的口令一响,整个操场像是一锅被揭开盖子的开水,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所有人都往树荫下面涌,有人在甩胳膊,有人在捶腿,有人在拧水瓶的盖子。
沈奉栖走到操场边的一棵梧桐树下,找了一个相对阴凉的位置坐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然后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听澜发来的消息——
「哥!!军训是不是很累!!你有没有晒黑!!」
他打字:「还好。晒不黑。」
「你骗人。你每次说还好就是不好。你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沈奉栖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正要回复,一个阴影忽然罩在了他头顶。
他抬起头。
程砚烽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正低头看着他。他穿着跟所有人一样的迷彩服,但不知道为什么,穿在他身上就是比别人好看。袖子也卷到了小臂,露出的手臂线条很利落,不像沈奉栖那样白,是那种晒过太阳的、健康的小麦色。他的军帽没戴,夹在腋下,黑色短发被汗水打湿了,有几缕贴在额头上,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点狼狈,但那种懒洋洋的气质还在。
“法学院的?”他问。
沈奉栖点了点头。
“有水吗?”
“有。”沈奉栖从旁边拿起自己的水瓶,晃了一下。
程砚烽“哦”了一声,没有走。他在沈奉栖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拧开自己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水从嘴角溢出来一滴,顺着下巴滑下来,滴在迷彩服的领口上。
沈奉栖移开了目光。
“你是计算机系的?”他问。他记得这个人。开学典礼上发言的那个。奖学金型学霸。在论坛上被封神的那个人。
“嗯。”程砚烽应了一声,把水瓶放在地上。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梧桐树的影子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风偶尔吹过来,带着操场上被晒热的橡胶跑道的气味。
“你叫什么?”程砚烽忽然问。
“沈奉栖。”
“沈奉栖,”程砚烽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三个字的发音,“法学院的。”
“嗯。”
“你们教官凶吗?”
“还行。”
“我们教官也还行。就是话多。”
沈奉栖看了他一眼。程砚烽正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梧桐树叶,表情很淡,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你刚才站军姿的时候,在想什么?”程砚烽问。
沈奉栖愣了一下。“什么?”
“你站军姿的时候,看起来很认真,但你的眼睛没有焦距。你在想别的事情。”
沈奉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注意到了。他站在第三排第五个位置,程砚烽在计算机系的连队里,两个连队中间隔着大概二十米的距离。二十米。他居然能注意到自己的眼睛没有焦距。
“在想法律。”沈奉栖说。他没说真话。他刚才在想的是食堂今天有没有红烧排骨。
“法律?”程砚烽的语气里有一点好奇,“法律有什么好想的?”
“法律有很多东西可以想。比如,正当防卫的界限在哪里,什么样的反击算防卫过当,什么样的算故意伤害。”
“那你想明白了吗?”
“没有。这个问题每个案子都不一样,不能一概而论。”
程砚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下午还要训练。”
“嗯。”
程砚烽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奉栖一眼。
“沈奉栖,”他说,“你的帽子歪了。”
沈奉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军帽——确实歪了,帽檐往左边斜了一点。他扶正了帽子,抬起头的时候,程砚烽已经走远了。
他坐在树下,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操场的尽头。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他以为的那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