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上海,梧桐叶还没开始黄。
复旦大学邯郸校区的光华楼前,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阳光把人影压得又扁又短。沈奉栖站在法学院报到处排队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我终于考上复旦了好激动”,而是——
这队伍怎么跟迪士尼排队一样,三十分钟不带动的。
他面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对前面回头看他的一位女生点了点头,又侧身让后面拎着大行李箱的男生先过,嘴里说着“没事,不急”,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标准得像是刻进DNA里的社交礼仪。
沈家虽然不是那种上福布斯排行榜的豪门,但在苏州那边也算排得上号的小豪门,做的是精密仪器的生意,家里规矩不多,但有一条铁律——在外面,不能丢沈家的脸。
所以沈奉栖从小就被训练出一张温柔好脾气的面具,见人三分笑,说话轻声慢语,永远不争不抢的样子。
而他内心真实的想法,通常只有他自己知道。
比如现在,他内心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捶地了:前面那位大哥你到底要不要办手续啊,你站在那儿跟志愿者聊了五分钟了,你是来读书的还是来相亲的??
一米七八的个子在队伍里不算特别扎眼,但他那一头奶奶灰色的小狼尾倒是让不少人偷偷侧目。头发是暑假染的,他妹沈听澜怂恿的,说“哥你都上大学了,不叛逆一把对得起青春吗”。
沈奉栖当时想说“我叛逆的方式可以是多看两遍民法典”,但最终还是被妹妹拽进了理发店。
染完之后他觉得还行,就是每次照镜子都觉得像养了条银灰色的鱼在头顶——他挺喜欢鱼的,尤其是鲨鱼,小小只的那种,钝吻鲨、猫鲨,圆滚滚的眼睛,看着凶其实怂得一匹。
他觉得自己在某些方面跟小鲨鱼挺像的。
比如,在自己的地盘上,领地意识特别强。
宿舍还没分配下来,但他已经开始默默祈祷室友不要太吵、不要太臭、不要带人回来过夜、不要动他的东西。最好是个安静的自闭宅男,大家相敬如宾,各过各的。
办完手续,领了校园卡和一袋子新生材料,沈奉栖拖着行李箱往宿舍区走。法学院新生住在南区宿舍,条件还行,四人间,上床下桌。他被分到的寝室在三楼,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铺床,看见他进来,热情地打招呼:“嘿!你也是这个寝室的?我叫林北,山东来的,计算机系的!”
计算机系。
沈奉栖内心:哦,码农预备役。
他面上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沈奉栖,法学院,以后多多关照。”
“哇,学法的!厉害!”林北眼睛一亮,“你头发好酷啊,染的?”
“嗯,暑假染的。”
“好看好看,像那个什么动漫里的角色……”
沈奉栖笑笑,没接话,开始收拾自己的位置。
他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一件地把东西归置好。笔记本电脑放桌上,台灯拧上,一个小型的鲨鱼玩偶——他妹硬塞进行李箱的——被他犹豫了一下,放在了书架最里侧,不太显眼的位置。
不能第一天就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带玩偶上大学的人。
虽然那个玩偶是限量款,他真的很喜欢。
收拾完东西已经快五点了,林北提议一起去食堂吃饭,沈奉栖点头应了。两人下楼的时候,林北一直在说话,从高考分数聊到学校食堂排名,又从食堂排名聊到复旦的BBS论坛。
“你逛过学校论坛没?”林北掏出手机,“我跟你说,这几天论坛都炸了,全是新生爆照帖。而且今年好像有几个特别好看的,我看有人在整理什么‘新生颜值图鉴’。”
沈奉栖内心:大学新生第一件事不是好好学习而是搞颜值排名吗?果然人类的本质就是看脸。
“没看过,”他说,“我不太逛论坛。”
“那你得看看!来来来,我指给你看。”
林北把手机怼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个论坛帖子,标题赫然写着——
【新生颜值图鉴·持续更新】今年这届什么水平?我先来,计算机系程砚烽,我先封神了。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
沈奉栖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男生站在某个报到背景板前,黑色短袖,黑色短发,就是很普通的学生头,刘海不长不短,看起来没怎么打理过,但胜在干净。五官倒是长得不错,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很硬,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下撇,有种不太耐烦的劲儿。
身高目测一米八五六七,宽肩窄腰,黑色短袖被撑得有点满。
照片下面评论区已经盖了几百层楼——
「卧槽计算机系有这种极品???」
「这个骨相是真实存在的吗」
「有没有人知道他是哪里的」
「听说成绩很迷,有奖学金就考第一,没有就倒一倒二」
「笑死,什么奖学金型学霸」
「管他成绩呢,这张脸够我嗑四年了」
沈奉栖看了两秒,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封神?这届新生是没见过好看的人吗?
他把手机递还给林北,语气平淡:“还行。”
“还行?!”林北瞪大眼睛,“这叫还行?哥你是不是对颜值有什么误解?”
沈奉栖笑了笑,没解释。
他不是对颜值有误解,他是对这种东西完全无感。好看的人他见得多了,沈家那个圈子里,长得好看的少爷小姐一抓一把,他早就审美疲劳了。而且在他看来,一个人的价值又不在脸上,与其看脸,不如看民法典翻得熟不熟。
不过这个程砚烽……成绩忽高忽低是什么操作?
有奖学金就考第一,没有就倒一倒二?
沈奉栖在心里默默给这个人打了个标签:不稳定因素。
学法的人,最怕的就是不稳定。
算了,跟他也没什么关系,又不是一个系的。
两人到了食堂,沈奉栖打了一份红烧排骨、一份清炒时蔬和一碗米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食堂的排骨比沈家阿姨做的差了十条街,但他面上没有表露出任何嫌弃,一口一口吃得斯文又认真。
内心活动:这排骨是拿盐不要钱吗?厨师你是不是跟盐有仇?
吃到一半,林北又刷起了论坛,突然“嚯”了一声。
“怎么了?”沈奉栖问。
“就刚才那个程砚烽,”林北把手机又递过来,“有人扒出来他家是哪个程家的了。你听说过恒远集团吗?”
沈奉栖筷子顿了一下。
恒远集团。
当然听说过。苏州那边做地产和金融起家的,这几年业务拓展到全国,在江苏浙江一带影响力不小。沈家跟他们比起来,大概就是小河跟长江的区别。
“恒远是程家的?”他问。
“对!就他们家!我的天,又帅又有钱,这是什么神仙开局?”林北一脸羡慕,“听说他爸程伯衡在福布斯榜上有名,市里排前五的那种。他来复旦读书居然还住宿舍?我以为这种富二代都直接在校外租公寓的。”
沈奉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内心:哦,所以是个有钱的帅哥,成绩还忽高忽低,完美符合所有“纨绔子弟”的刻板印象。
“可能人家想体验生活吧。”他随口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贯的温和。
心里想的其实是:希望他体验生活的范围不要扩散到法学院附近,跟自己没什么交集最好。
他不是一个喜欢麻烦的人。
而这种“有钱 帅 成绩不稳定”的组合,在沈奉栖的经验里,通常等于两个字——麻烦。
吃完饭回宿舍的路上,沈奉栖的手机响了,是他妹沈听澜发来的微信。
「哥!!报道怎么样!!宿舍怎么样!!室友怎么样!!有没有帅哥!!」
沈奉栖单手打字:「还行,室友一个,山东来的,话有点多。」
「话多好啊!话多的人好相处!比你那种什么都憋在心里强!」
沈奉栖:「……你是在说你哥性格有问题吗?」
「我没有我不是别瞎说.jpg 对了妈让你拍张食堂的饭给她看,她说怕你吃不惯」
沈奉栖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张光盘的照片发过去。
沈母秒回:「怎么吃这么少?排骨都没吃完?」
沈奉栖内心:妈,那是因为它真的很难吃,我不想说。
他打字:「挺多的,吃饱了。」
沈母又发了一条:「宿舍冷不冷?被子够不够?要不要妈寄一床蚕丝被过来?」
「不用,够了。」
「那你早点休息,明天开学典礼别迟到。在外面要注意形象,知道吗?」
「知道了妈。」
沈奉栖把手机收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九月的晚风裹着桂花的香气,吹得他奶奶灰色的狼尾在颈后轻轻晃动。复旦的校园比他想象中要大,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梧桐大道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打气:新生活开始了,沈奉栖。好好学习,好好做人,好好保持温柔人设。
以及,离那个叫程砚烽的麻烦精远一点。
回到宿舍,林北已经洗漱完爬上床了,正在戴着耳机刷视频。沈奉栖去洗了个澡,换了件白色的T恤和宽松的短裤,坐在书桌前把明天的开学典礼流程看了一眼。
无聊。
跟高中开学典礼没什么区别,领导讲话,学生代表发言,唱校歌,一套流程走完。
他关掉手机屏幕,从书架最里侧把那只小鲨鱼玩偶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它叫团子,是他十五岁生日的时候他妹送的。其实沈听澜当时是想买一只大白鲨,但店员说大白鲨卖完了,只剩下这只钝吻鲨。钝吻鲨圆滚滚的,嘴巴短短的,看起来永远在微笑,一点也不凶。
沈奉栖当时嫌弃得要死,说“这哪里像鲨鱼,这明明是条海豚”。
但后来,团子一直跟着他。从苏州到上海,从高中到大学。
他躺下来,把团子塞进被窝里,捏了捏它的小尾巴。
“新生活啊,团子。”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希望一切顺利。”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莫名其妙地闪过那张照片——黑色短袖,黑色短发,面无表情,嘴角下撇。
程砚烽。
沈奉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关我什么事,又不是一个系的。
九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桌上新生指南的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停在了校园地图那一版。
光华楼的灯光还亮着,南区的宿舍楼一间一间地暗下去。
复旦的第一天,就这样平平无奇地结束了。
——至少在沈奉栖看来,是这样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翻身的同一时刻,南区另一栋宿舍楼的某个四人间里,一个黑发男生正翘着腿坐在椅子上,单手刷着手机,屏幕上赫然是那张被几百楼追捧的照片——他自己的照片。
程砚烽看了一眼评论区,面无表情地划了过去。
“没意思。”
他打开学校论坛的新生板块,百无聊赖地往下划。各种爆照帖、找室友帖、寻同乡帖,花花绿绿的,看得人眼花。
然后他的手指停住了。
一个帖子标题是:【法学院新生报到!有没有同系的!】
楼主贴了几张法学院报到处的照片,其中一张是排队的人群,镜头无意间扫到了一个侧脸——奶奶灰色的头发扎成一个小狼尾,微微低着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和一小截耳廓。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睫毛垂下来,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在发呆。
照片有点糊,但那种安静的气质意外地抓人。
程砚烽多看了两秒。
然后他也翻了过去。
“法学院。”他念叨了一下,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边,关了灯。
宿舍里其他三个人还在各忙各的,键盘声、翻书声、呼吸声混在一起,是大学宿舍特有的白噪音。
程砚烽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
复旦,新开始。
他想。
随便吧。
窗外,月光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一吹,碎成一片。
两个宿舍,一栋在南,一栋在北,隔着一整片校园。
九月的夜还很安静。
暴风雨来之前,通常都是这样的。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