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龛 第8章 安府二娘子有意针对

辛龛一眨不眨看进对方眼眸之中，她能看出安景姝不甘、嫉妒、以及那高高在上的审判之意。她觉得有趣，又有点想笑，毕竟她从未参与过什么太子妃之争，亦不曾将眼前与自己一般大的女孩儿当作假想之敌。

“你、你什么意思？哑巴了吗？”安景姝见她只是看着自己，也不说话，有些不解，莫名生出几分慌乱。

少女眸光澄澈轻轻开口：“我不过是在好奇，你为何会以为，我心悦太子殿下，又为何以为太子殿下当众求娶，便是倾心与我？”她走近几步，眉眼含笑：“对了，这是那日你弟弟落在马车上的手帕，料子柔软，且看这纹样，应当是家中阿姐给他的。”

看着突然递到面前的淡紫色手帕，安景姝心中一颤，下意识后退，慌乱一瞬意识到什么，复而又迎上前，露出几分轻慢的笑意：“这里只有你我，你想套我话？”

“所以你是承认了？”辛龛一脸认真望着她。

安景姝轻扯唇角：“承认什么？我阿弟刚找回来，辛娘子说起这个，莫不是承认了你兄长绑架的我阿弟？”

“你阿弟不是被温王傅拣了去，何曾出现在我阿兄那里？”辛龛巧笑盈盈反问。

气氛微凝，安景姝到底还是中了探言之术，她一脸惊诧看着眼前少女，抬手欲指，出于教养终究没能伸出手指：“好不耻的手段！”

然而，她不过刚刚抬手，就见辛龛“哎呀”一声倒了下去，而后抬起头无辜望着她。

安景姝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皇后同一众世家夫人娘子们从花树另一侧游赏归来。映入眼帘的便是安景姝伸出手而辛龛倒地不起的一幕。

皇后面露诧异：“安二娘子，你缘何推辛家娘子？”

这下安景姝彻底慌了，转头对视上皇后认真的询问目光，吓得立马跪地：“不是！皇后殿下，小女并没有推她，是她……”

皇后摇头，并未深究：“女娘之间，说了些什么还需动手？”她眼神示意身旁宫女。待宫娥上前将辛龛扶起身，她又问：“辛家女娘，你且说说？吾可为你二人分个是非。”

辛龛行礼，恭顺垂眸：“殿下，小女与安二娘子之间不过一场误会，前些日子安府小郎君走失，找来小女家中，今日见安二娘子不过是想关切两句……”她顿了顿，目光从安景姝愈发慌乱的脸上一掠而过，浅淡一笑，转身朝还跪在地上的安景姝行了个礼：“想来是哪一句失礼了，还望安二娘子宽宥。”

皇后了然微微颔首：“安二娘子，辛家娘子言失在先，可你出手伤人也有错，此时作罢可好？”

安景姝心惊过后只觉冷汗淋漓：“是。”

“起来罢。”皇后说罢，径自离去，跟在后面游赏队伍中的安夫人与女儿擦肩而过，眼神不悦瞥了眼她。

安景姝忙垂首，福身恭送皇后离去。

此处顷刻间再次只剩她二人，辛龛心情愉悦侧过头去，轻抚花枝送到脸侧轻嗅：“安二娘子以为我会说出来？”

“什么？”安景姝神色恨恨盯着她，藏于袖中的手默默攥紧。

“告诉皇后殿下，安府人心不齐，你欲加害于自己阿弟的事。”辛龛靠进她，笑容单纯无辜。

安景姝终于装不下去了，颇为咬牙切齿道：“我没有！”

“啊，那就是想借你阿弟加害我辛家？”

“你！”

辛龛拢袖冲她微微颔首：“宴会尚未结束，安二娘子，万事小心斟酌噢？”转身施然离去，目光从东侧亭台之中掠过，好似笑了下。

亭台之中，一众男宾已然落座，秦南挽沉吟片刻，冗自轻哂：“辛家娘子，当真是生了好一副蛊惑人心的相貌啊。”

座间一身穿月白锦袍手执羽扇的俊雅青年嬉然开口：“这性子好生有趣，让人感到熟悉啊，你说呢松阳王殿下？”

贺妄懒懒一笑：“二殿下说笑。”

有人笑说：“辛承旨乃郡王殿下之师，这辛小娘子性格可不正是和郡王殿下师出同门吗！”

临近晌午，众人回到水榭之中，乐舞再次上场，随着糕点被撤走，肴馔陆续端上桌案。贵妇娘子们在皇后的举箸示意下开始用膳。经上午那场不为人知的矛盾过后，辛龛依旧该干嘛干嘛，丝毫不影响她心情。相较而言，对面的安景姝就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了。

她知道辛龛假意摔倒是为了报复她算计一事，可如此好的时机，她不明白对方为何不当着皇后与众人的面直接告发她，而是虚情假意地与她当场和解。

安景姝心下郁愤难舒，整个午膳将近一半的时间就光顾着观察辛龛去了。

申时，赏花宴渐渐接近尾声，皇后半躺在主阁软榻之中，那张容色华贵的脸上染了些许醉意，与旁边两位嫔妃有一搭没一搭说笑着。

不多时皇后便在宫娥的搀扶下移驾离去，语调轻缓道了句：“诸位尽兴。”

人群走动，辛龛看向莲池对面的廊檐下，起身离开了这处，叶和宁在后方叫她：

“无龛，你便要回去了吗？”

辛龛回身：“这场宴会着实无趣，不想多待了。”

叶和宁回头看了眼人群，替她不忒：“那个安家二娘子怕是没尽兴，一上午光盘算着怎么针对你了。”她凑近好友，心生佩服道：“游赏那会儿还好你反应快，不过我都能看出来，想来皇后殿下那边稍后细想怕是有所怀疑。”

“无妨，正合我意。”辛龛弯唇，便是旁人看出来她在做戏，正好让太子选妃一事更加远离了她几分。

阿父说得没错，她此行暴露安景姝一事风险太大，还需从长计议。

辛龛是暂时放过了安景姝，可偏偏事态发展不遂人愿，这安家二娘子打定了主意要除掉她这个绊脚石。

想要离开后苑需得穿过一片竹林，辛龛在夹道入口处等候宫娥去寻随她入宫的芷歌和绾姆。

等候许久也不见人，少女决定去竹林对面等候。

正是孟夏时节，林中气候却比外面凉快许多。

“簌簌……”是脚踩上枯叶的窸窣声，辛龛停下脚步，敏锐后退半步。

“嗖！”正是这半步之差，从左侧斜上方破风而来的一箭几乎是贴着她鼻尖落了空，“铛”的一声钉入脚下青石板缝隙之中！

辛龛抬头看去，一名黑衣人从竹顶滑落而下，再次弓拉满弦瞄准了她。辛龛当即毫不犹豫转身便往回跑，耳边又一次响起羽箭离弦的破空声。

她猛然侧身，往旁边跌去。

第二箭直直往前飞去，但这次并未落空，它迎面找上了不知何时出现在此的月白色锦衣男子。

对方侧身让步，看似不经意的抬手，竟生生抓住了这只羽箭。

他扫了眼转身就跑的黑衣人，徒手将箭扔了回去，正中对方大腿！

辛龛心中稍稍安定片刻，就见眼前蹲下一灰紫色身影，两只手轻轻按上她的肩，贺妄的声音紧跟着在头顶响起，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师妹可有受伤？”

辛龛抬头看他，摇摇头，没说话。发间沾了一片青竹叶。

贺妄大致看了她片刻，确认并无大碍方才悄然松了口气，伸手替她捻下发间叶片，伸出小臂：“起来吧。”

少女扶着他胳膊站起身，转身看见那锦衣男子正站在黑衣人面前盘问着：

“不愿说？那本王换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还是沉默。

贺妄道：“罢了二哥，稍后我让人带回府细细盘问。”

二哥？辛龛回想了一下这些年与贺妄交好的人，她见过的，未见过的，听说过的……于是大胆开口：“臣女见过二皇子殿下。”

“免礼免礼，辛小娘子。”秦则随手打晕了这刺客，转身就笑眯眯拿羽扇轻托住对方欲行礼的胳膊。

辛龛看了眼晕过去的黑衣人，浅悠一笑：“二殿下，郡王殿下，此人留着也问不出什么，且我也无事，不若就此放过？”

二人对视一眼，都默契地联想到什么，秦则笑着提议：“辛小娘子何其大度，只是此事吾都看不过去了。”

贺妄几乎不经思考就猜到了秦则下一句是什么：“二哥……”

“可需要本王帮你将此事禀奏御前，抄了安府满门？”秦则坏笑得像只狐狸，语出惊人。

贺妄无奈扶额：“……”

不料这二人倒像是遇上了知音，少女眨了眨眼睛，忽然兴致大起追问：“二殿下当真？如何上奏？”

秦则羽扇轻摇，笑意轻佻：“自然当真，且……”

“且住，二位。”贺妄看了眼后方迟迟赶来的芷歌和绾姆，冲辛龛微微倾身，要笑不笑：“人过来了，天色不早，小辛娘子快些回家吧？”

辛龛顿感无趣，睨他：“时辰尚早，郡王殿下何必紧张？”

贺妄就笑：“你真想抄了这安府？”

话说到这里，少女也懒得做表面功夫，她轻抬下巴：“不可以吗？”

“如果说你只是一句玩笑话。”贺妄靠近了些，同她低语：“这位二殿下可是真干得出来。”

两人一同将目光放到了一旁摇扇含笑的秦则身上，辛龛转头同贺妄对视一瞬：“我也是当真的。”

贺妄：“……”

然而旁边的秦则还在添柴加火：“郡王殿下呢既是吾的好友，更是手足，辛小娘子既是郡王的小师妹，与我更不必见外。你有任何……”话没说完已然被贺妄抬袖挡住了脸，他拨开对方广袖，持续微笑：“有任何麻烦，尽可找吾。”

候在不远的芷歌和绾姆互相对视一眼，适时出声提醒：“女郎，该回府了。”

辛龛结束了与贺妄的无声僵持，后退两步冲二人行礼：“小女先行告退，两位殿下，改日再叙。”说罢带着芷歌和绾姆径自离去，眸中玩笑之色渐渐收敛。

若是可行，她只需要同从前一般与贺妄保持好分寸关系，皇子此等势力，何苦空置不用？

后方，秦则目送少女走远，意有所指笑说：“长枋这小师妹，当真是有点意思啊？”他着实好奇，拿羽扇从对方眼前掠过：“这般紧张，你有几分了解你这小师妹？”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贺妄笑笑：“二哥不必忧心，辛小娘子虽然防备之心甚重，但还不至于威胁于我。”

……

“女郎，你没受伤吧？”一上马车芷歌就忙关切道。

辛龛直到此时才彻底松懈下来，惊魂未定稍稍往榻后靠了靠，轻轻摇头：“我反应再慢些还真就被那人一箭取了性命。”

绾姆也是心有余悸：“还好女郎躲开了，回去必须得禀报郎主，好好查一查这人来历。”

少女不以为意：“不必，我知道是谁干的。”但唯一疑惑的是，安景姝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今日可是皇后举办的宴会，她若真在宫中出事皇后必然下令彻查，安景姝不可能躲过去。

思忖间马车忽然剧烈摇晃起来，辛龛险些摔出去，芷歌手忙脚乱扶住，绾姆稳住身形掀帘轻斥：“怎么赶的车！？”

车夫连声将马儿叫停，抹了抹额头：“前面……不知谁府上的马车，险些撞上。”

绾姆站在车前打量着前方赭褐色的车轿，回身对车厢内道：“女郎，前面是柳府车轿，道路狭窄，我们往旁侧让了让吗？”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辛龛刚欲开口相让，就听外面响起不耐烦的喊声：

“谁啊？这么不长眼！快些给吾让道！”

好猖狂，想来是那柳家最小的郎君了。他这么一叫唤，辛龛顿时没了相让的心思，她扬声道：“驭夫，只管赶车过去！”

“这……女郎，对面不让啊？”车夫为难起来。

绾姆道：“女郎说只管过去，听不明白吗？”

“……是。”车夫轻扬缰绳，马车缓缓前行。

两辆马车本就距离不远，对面的车夫立马有些急了：“郎君，对面对面……过来了！”

“什么？”柳家小郎君柳近掀帘就怒道：“没听见吗？本郎君要过去！让道！”下一秒他就惊了，对方竟又是一扬缰绳，加快了冲过来的速度！

辛龛扶住窗框，挽起帷幔往外看了眼：“走右侧，挤过去。”

“是。”

不料柳近见对方得势，一把扯开车夫，自己往那里一坐就开始举止粗率扯着缰绳驱使马车整个横挡在了路中间，他笑得顽劣轻浮：“想走？还没给吾道歉呢！”

只听哐当一声，两辆马车终于不出意外相撞了。辛龛稳了稳身形，拂开芷歌搀扶的手起身掀帘：“柳郎君当真无赖。”

“哟？终于肯出面了？”少年漫不经心侧头望去，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