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夕阳斜照进古府的院子里,许安然正坐在院内的老槐树下翻看《牡丹亭》的戏文。落日将树的影子拉长,余晖洒进院子,所有院墙染上一层金辉,以此向逝去的阳光告别。
距离上次离开宁安楼已经过了一段时日,孟谨行借他的戏文,许安然白日在药堂看,傍晚收工回到院子里继续看。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许安然从树下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双儿,我有事出去一趟。”许安然回自己屋子。
“知道了,我又不是四岁小孩,能看好家。”李双对于许安然突然出门已经习以为常,许安然从不肯说去干什么,李双也懒得问。
在他走之后大概一个时辰,古府的门被拍响,李双吩咐宋叔去迎进来。
进来的是一个女人,长发挽起,穿着一身藏青色旗袍,眉眼弯弯,瞧着十分乖巧可爱。
“你是谁?”李双从屋里出来看见来人,她并不认识这个女人。
女人没有说话。
“来找古烬的?”李双又问。
女人点点头。
“你不会说话吗?”
女人没动作,只是站在原地,李双便当她默认了不会说话。
“来来来,先坐先坐。”李双将她拉到自己院子里坐下,又吩咐宋叔将她私藏的点心拿出来,“你从哪里来?找我哥干什么?”
李双没得到回应,想起她不会说话,又自顾自地道:“我哥今年18了,连个女朋友也没有,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有个嫂子。我跟你讲,你别看他高冷,看起来凶巴巴的,可傻了我跟你讲。”
这一边的李双滔滔不绝,女人就静静看着她讲,时不时点头,脸上却始终不见什么表情。
南城巷子里的书寓,院门漆黑,地面青砖整齐排列,许安然跨进大厅,内里景观静谧雅致。
“长青,久等了。”许安然四下张望,终于锁定了一个身影。
“哪里的事,古兄客气了。”顾箐安拉过许安然道,长青是顾箐安的代号。组织成员在外不称本名,这是规矩。
“长青,今日这场宴席……”许安然点到为止。
“细川大佐亲自操办,专门请咱们这些世家子弟,我可好不容易才将你塞进来。”顾箐安带着许安然上楼,“今日还请了伶人唱曲,听说是宁安楼的孟老板。”
二人步入雅间,红木圆桌,轻纱珠帘。许安然跟在顾箐安身后,安静地环视一圈。
“那个,细川承彦,大佐家的公子。”顾箐安低声提醒许安然。
话落,就见细川承彦向二人这里走来。
“顾公子,”细川承彦端起酒杯,示意身旁服务员给顾箐安二人递酒,“这位是?”细川承彦看向许安然。
“在下古烬。”
“早便听说细川公子有一未婚妻,今儿个这么大排场,怎么不见人?”顾箐安向细川承彦敬酒。
“雨宫她中文不好,便没来,在家休息。她本身也不喜社交。”细川承彦回敬。
这时另一边有人上来与细川承彦搭话,细川承彦向顾箐安告辞后,便离开了。
“雨宫…”许安然听见细川承彦提到的未婚妻,若有所思。
“怎么了吗?”顾箐安偏头。
“没事,兴许听错了。”许安然摇头。
之后便是细川大佐一番讲话,大概意思是要在座各位支持他们大日本帝国的事业。
许安然面上鼓掌,心底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不过他悄悄打量了一下雅间另一边的细川承彦,这位爷似乎和他想的有些不一样。
讲话之后便是伶人唱戏环节,许安然这是第二次听孟谨行唱戏。却不像第一次那般沉醉,兴许是心境不同。
“长青,戏落了之后我去寻孟老板。”许安然侧头,“他上次借我一本戏文,我看了这久还没看完,得去同他说一下。”
包厢内处处是眼线和特务,许安然只得包装一下自己的话。
“戏文?”
“嗯,好像是孟老板手抄的。”这话不假,许安然收到的戏文的确是手抄的字迹。
“你莫不是拿了孟老板的私本?”顾箐安调笑,“第一次见面肯借你,不是知音,那便是……”
“是什么?”
“一见钟情,”顾箐安凑到许安然耳边笑道,“定情信物哦,你可给人家回赠了什么?”
许安然剜了他一眼,不再理他,继续听戏。顾箐安并没将谈话当一回事,他只觉得是许安然自己瞎编的,自己调笑两下,也许就方才那话降低了可疑性。
戏落,孟谨行自台上退下,尚未卸去一身戏装,独坐于铜镜之前。许安然独自走到侧门外。
“孟老板。”许安然立于帘外低声唤道。
帘内传来应答,孟谨行起身,伸手掀开帘幕:
“是古公子啊,请进。”
视线短暂交汇,确认周遭暂无旁人,许安然从袖管中抽出字条,递向孟谨行。指尖相触的一瞬,方才雅间里顾箐安那番玩笑忽然窜上心头,许安然耳尖微微发烫。这是二人第一次正式接头,顾箐安先前的调笑,原也是给他的一层掩护。
就在此刻,帘外响起脚步声,伴随着交谈声越来越近。
“里面有人?什么人在里头?”
“听动静,像是那位古公子。”
帘布猛地被人掀开,来人径直闯了进来。
字条尚在二人掌心之间,来不及转手。许安然实战经验终究欠缺,心头骤然一紧,浑身僵住,脑中一瞬已经闪过最坏的结局。
千钧一发之际,孟谨行顺势扣住他的手腕,猛的一拽,将人带进怀中。动作迅疾,只在呼吸之间。
闯入的特务目光一凛,当即上前半步,语气充满戒备:“你们在此处做什么?”
“谨行……快松开,被外人看见成何体统。”许安然瞬息便领会孟谨行的用意,顺着姿态低声道,演作幽会被撞破的模样。借相拥遮挡旁人视线的刹那,他指尖飞快一收,将那张字条牢牢拢回自己的袖中。
片刻,两人才稍稍分开。许安然面上红晕未褪,那抹窘迫瞧上去全然不似伪装。
来人打量片刻,只当撞见一场风月私会,没有再多盘问,转身退了出去。
帘幕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害羞了?”孟谨行望着他泛红的脸颊,唇角漾开一点戏谑。
“没有。”许安然定了定神,便要再次把字条递过去,可耳朵依旧听得到廊下走动的脚步声,外面难保没有窃听之人,他又将手收了回来。
孟谨行接过字条,身子微微倾向他,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故意揉出缱绻的调子,叫帘外路过之人隐约能够听见,却听不清字句:“多日不见,竟叫我这般盼着。”
“你小声些。”许安然压低声音,几分无奈。
“若是即刻便走,反倒引人起疑。”孟谨行的嗓音压到只有两人可闻,方才那副缠绵情态转瞬收敛,“私会,哪有匆匆片刻便离去的道理,稍作耽搁再走。”
许安然下颌绷紧,脊背抵着妆台边角站定,只觉满心无可奈何。明明是性命攸关的接头,偏生被孟谨行弄得如此这般……
两次相见,孟谨行已然摸清许安然的性情。初遇只当他是城府深沉、喜怒难测之人,如今才看清,这人就是个冰山脸,稍微软言几句便化了。
过了片刻,估摸着时间足够,确认外面动静渐少,许安然才整理衣袖,转身走出侧门。
廊下果真还立着值守的人。方才那一场闹剧还留在心上,许安然避不开,只能敛神走过,脸上那点尚未散尽的红晕落在旁人眼中,反倒成了心虚的佐证。
不久之后,大街小巷到处都有小道消息称,宁安楼头牌孟老板与古家公子有私情。
许安然无奈,倒有些庆幸自己穿着偷来的身份。
当夜,许安然满身疲惫回到家,李双听见开门声笑着迎上来:
“哥,有人找你,在我院子里。”李双一边说,一边扯着许安然袖子将他拉去自己院子。
许安然跨进院门,抬眼望去,对上雨宫朔的视线。
雨宫朔是许安然从前留学朋友。
“晚上好。”许安然用日语道。
“晚上好,你的中国语名字怎么说?”雨宫朔起身开口,却用的中文。
“诶?她会说话呀?”李双听见雨宫朔说话,眼睛都瞪大了。
“嗯,她当然会说话。”许安然笑道,“她叫雨宫朔,是我的朋友。”
“我不太会说中文,只会几个词。”雨宫朔道。
“她说什么?”李双仰起脸,一脸迷茫。
“她说她不太会说中文。”
“怎么可能,我们开始还聊天呢!”
“她说,你们开始在聊天?”这次换许安然疑惑了,转头用日语问。
“嗯,”雨宫朔点点头,“她一直在跟我说话。不过我没有回应,不好意思,我真的听不懂。”说罢她对着李双鞠躬,可把李双吓到了,不知所措地望着许安然。
“不说这个了,先坐下吧。”许安然用日语对雨宫朔道,“双儿你先去睡吧,我有事跟雨宫姐姐说。”
“她叫雨宫吗?”
“嗯,雨宫朔,你叫她雨宫姐姐就好。”
“雨宫姐姐晚安!”李双心满意足地蹦回了她的房间。
雨宫朔并没听懂,但间李双向她挥手,便也跟着挥手。
许安然坐下后扶额苦笑,这俩人语言不通能聊一晚上,可见李双有多能说。
“你怎么来中国了?”许安然问。
“你要听真的还是假的?”现在的清阳城属于日军占领区,雨宫朔会来也合理。结合方才在宴会上听见的细川承彦的未婚妻也姓雨宫,许安然合理怀疑……
“细川承彦的未婚妻?”许安然挑眉。
“还是瞒不过你。”雨宫朔叹口气,双指轻扣桌面,“不过…我不希望日本胜利。”雨宫朔开门见山。
“为什么?”许安然轻笑,“那不是你的祖国?我们现在是敌人。”
“难不成我来找你是来怂恿你当叛徒?我知道你不会。”
许安然当年留学第一站是日本,在那遇见了雨宫朔,许安然当时日语不好,雨宫朔就打手势跟他交流。
当时他们就已经是敌人,却在相处中有种惺惺相惜的滋味。许安然想救自己的国家,雨宫朔不甘受制于家族,她心思纯善,跟随未婚夫来中国后见不惯难民疾苦,经常悄悄用自己手里的一点点权利接济难民。细川承彦在后面给她善后,细川承彦也不是冷血的人。但是身份如此,他做不了多少,哪怕父亲再是恶人,也终究是他的父亲。
因为立场不同,便也不能强人所难。许安然也不指望倚靠细川承彦的力量。
亦敌亦友,殊途同归。纵使立场相悖,他们终究都选择了坚守正义良善。
“那你来是想……”
“我想偷偷建立一个庇护所。”雨宫朔的语气严肃起来,“城里很多孩子因为父母的死流离失所,我的能力有限,不能全城地帮。但是如果把他们集合到一个院子里,我就不用到处去找,不用担心他们哪一天跑丢被杀。”雨宫朔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用我的名字。”许安然不难猜出雨宫朔的来意,单单需要一个院子不难,她是大小姐自然不缺这个钱,难的是她该如何顺利买下院子。作为日方军部家属的未婚妻,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今天是她假借休息名义溜出来,那边有细川承彦为她打掩护。
“对,古兄是聪明人。”雨宫朔抹了抹眼泪。
“你身份敏感,就不怕被发现后失去一切?”并非许安然不信任雨宫朔,而是他觉得,雨宫朔不应该放弃她原本的大小姐生活,做这种事毕竟有很大风险,为了敌国的人民压上一切,值得吗?
“恻隐之心,仁之端也。”雨宫朔用她并不标准的中文回,这是许安然从前教她的。
“时候不早了,”许安然听罢也不再说什么,看一眼表,对着雨宫朔道,“留住?”
“嗯,我可能还要多叨扰几天,将庇护所置办下来。”雨宫朔起身,“古兄,你现在做的事,怕是要用性命担着。”雨宫朔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
“调查我?”许安然笑道。
“猜也猜得到吧。”雨宫朔也笑,“小心些,被抓到了就是特高课的案子,我最多只能求情缓刑,还不一定管用。”雨宫朔垂下眼。
“我明白,时候不早了,先歇息吧,明日我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院子。”许安然领着雨宫朔进了空房,“这里日日有人打扫,但可能没有你在日本时舒服,抱歉。不过你明天一早便得回去,否则那边查下来……”许安然话没说完,雨宫朔便摆摆手。
“我明白,不会给古兄添麻烦。”
见她如此,许安然不再说什么,关上门,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夜幕降临,星河璀璨。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敌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