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残梦 第10章 凋零

“如果能重来，那就让我们都在战争前死去吧。”

破旧的仓库充斥着生锈腐烂的气息，李双依偎在许无恙怀里，双眼无神地看向大门的方向，手中的半块桃酥已经风干发硬，却是一口没吃。

雨宫朔自那天之后再没来过，她自有她的身不由己，李双不怪她。

仓库很黑，李双仰起头，除了许无恙的下颌，便再看不见别物。

“哥……”李双几天没进食，日本人送来的饭菜她说什么也不肯吃一口，这些天的命都靠许无恙喂水吊着。

“怎么了？”许无恙握住李双伸过来的手，冰的。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此刻李双将他当做她的哥哥，兄长拉妹妹的手，应当无碍。

李双合上眼，悄无声息地睡去。

“双儿？”没等到回应的许无恙慌了神，拍着李双的肩急切地唤着。

声音坠入无边的深潭，没有泛起一丝水花。

李双快死了，许无恙脑中闪过这个可怕的猜想。

仓库里没有可以果腹的食物，日本人送来给他们吊命的稀粥每次都被李双打翻。

“我就是饿死在这里，也不吃那些鬼子一口东西！”李双痛恨那些毁她家园的日本人。

每每见此情景，许无恙只能默默喝几口自己的，剩的给李双留着，怕她饿了想吃。等到食物馊掉，许无恙再端起来解决。

他不能死，他还没见到哥哥，还没见到许安然。

逃出去。

许无恙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可仓库四面封死，要逃，该往哪逃，怎么逃？

仓库大门缓缓打开，刺眼的阳光闪得许无恙睁不开眼，他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是来送饭的日军。

趁着日军蹲下放碗，许无恙亮出手中的碎瓷片，用尽全力向日军脖子处扎去。

日军躲闪不及，脖颈豁开一条长长的伤口，不过并未伤及大动脉。

毕竟许无恙身上没什么力气，日军反应过来后将他一把掀翻在地。

耳鸣与昏暗席卷了许无恙的意识，整个人似坠入无边的深渊一般，爬不起，醒不来。

他的头发被一寸一寸拉扯，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一下，两下，直至头破血流。

许无恙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那样也好，不必再苦了。

但是他没有。

上层发令说要留他们两人的命，他们就死不了。

只是要留命而已。

再醒来时仍旧是那个仓库，不过许无恙的脑袋上缠了绷带。身旁的雨宫朔抱着李双掉眼泪，许无恙环顾四周，并未瞧见细川承彦的身影。

没等许无恙反应，一阵皮鞋的声响逼近。

雨宫朔是一个人来的，因此听见声音很是疑惑，仰头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仓库透进的光打在顾箐安的背影上。

雨宫朔认得他，现在是细川承彦的部下。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李双的衣摆，顾箐安看见了，知道他要放走人质，她不敢赌这个“叛徒”是否还有良知。

同样的，顾箐安面对这一场面，也沉默了。他同雨宫朔一样是偷偷潜入，那么这位上司的未婚妻到此有什么目的，会不会将他越轨的行为说出去，便不得而知了。

但见雨宫朔抱着李双的动作，顾清安迟疑了片刻。

“小姐，你在这里做什么？”顾箐安用日语问雨宫朔。

“我…”雨宫朔吞吞吐吐，总不能直接道出自己是来救人的。

二人僵持片刻，许无恙举起枪，对准了顾箐安。

方才顾箐安的举动叫他误以为顾箐安是日本人，又因先前雨宫朔的种种，许无恙认定了雨宫朔是好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质问雨宫朔，并且对雨宫朔抱有敌意的顾箐安自然也就被归为了敌人。

顾箐安偏头对上许无恙手中黑洞洞的枪口，瞳孔骤缩，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从前的战友会有一天拿枪对着自己。

毕竟许无恙在他的眼里，是许安然的模样。

“小然…”顾箐安僵硬地扭过头看了眼地上的雨宫朔，又强行掰回脖子去瞧许无恙，“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许无恙听见“小然”二字，手上一松，明白过来顾箐安兴许是将他当做了许安然。

“我不是他…”许无恙的声音发虚。

顾箐安怔愣了片刻，随即旁观的雨宫朔瞬间领会了顾箐安的神情，向他解释许无恙的“双重灵魂”。

混沌的场面被仓库外的一声呵斥打破，在场三人无不瞬间紧绷神经。

细川承彦踩着步伐从仓库外进来，顾箐安已经闪身到一边去，独留雨宫朔抱着李双坐在地上。

“朔，你在这里做什么？”细川承彦走到雨宫朔面前蹲下。

“我来看看她。”雨宫朔垂下眼，不敢去直视男人的目光。

场面一度安静，雨宫朔只觉得自己真能听见心跳声。

“她？她是谁？”这话自然不是在问李双，而是在暗着问李双对于雨宫朔来说，是什么人。

“囚徒。”雨宫朔答，她的手死死搂着李双，手心已经起了细汗。

一声巨响过后，细川承彦应声倒地。

许无恙持着枪，小心翼翼地绕到细川承彦身后，双手抓住枪口，想到生死未卜的许安然，浑身气血上涌。

自下而上，拼尽全力往细川承彦头上一击。

“死了？”

“晕了。”

“现在怎么办？”顾箐安问，话落又跟雨宫朔翻译了一遍。

“你们走，我和顾长青留下。”

顾箐安向许无恙转达之后，许无恙稍作迟疑，但顾箐安拍了拍他的肩，摇摇头，许无恙终是什么也没说。

或许能做的，只有不辜负他们，好好活下去。

自由的辉光再一次落在许无恙的肩上时，他抱着李双，临走前雨宫朔给了他一个地址，一个雨宫朔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桃花轩。

许无恙结过顾箐安递过来的翻译后的纸条，揣着雨宫朔交与他防身的枪，辞别了这个困住他长达一周的地方。

细川承彦醒来时已经回了自己房间，床边坐着对他微微笑的雨宫朔。

毫无疑问此时的雨宫朔已经和顾箐安通了气。

“承彦，你还好吗？”雨宫朔语气温柔，任谁也看不出来，她是刚才那个只身干翻守卫闯进仓库劫人的“魔头”。

“我没事。”细川承彦对雨宫朔再了解不过，又怎会看不出一切都是她的手笔？“你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自从来中国以后。”

“是吗？”雨宫朔别开视线，“也许吧。”

雨宫朔盯着地板发呆，没有再说话。她感受到细川承彦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炽热，坚定。

“朔，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人生，你会怎么选？”良久，细川承彦犹豫着开口。

“怎么选择都可以吗？”

“嗯”

“如果能重来，那就让我们都在战争前死去吧。”雨宫朔是认真的，她想念从前没有战争的日子，想念那个会永远对她温柔的少年。

而不是现在这样，三两句话都带着试探。

眼前的男人早已不是当初的少年，纵使在雨宫朔面前如何伪装，温柔，却掩藏不了他被权利贪欲腐蚀的心灵。

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雨宫朔都觉得难熬。可奈何从前的少年太过耀眼，让她抱有一丝可以将人拉回来的侥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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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