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盛夏
返校领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李夏非常罕见地穿了一身亮眼的红色。
少女站在老式橱柜镜前,左右转了两圈,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妈,我这样穿好看吗?”李夏提着裙摆,朝从卧室出来的年轻女人笑靥如花道:“会不会太隆重了些?”
李冬梅端详一番后,毫不吝啬的称赞:“不愧是我老李家的女儿,长得真是水灵。”
李夏被夸的有几分不好意思,脸边泛起一抹绯色,把刚刚最后一句话又重复了遍:“妈,我这样会不会太隆重了啊?”说完又转身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犹豫开口:“要不我还是换一件吧,总觉得看着怪怪的。”
在学校都是以校服为主,除了过年的时候,李夏平时几乎不怎么穿这么醒目的颜色。因此,即便她觉得这条裙子穿在身上的效果确实还不错,但就是有几分莫名的难为情从心底阵阵往上涌。
她不太敢穿出门。
“不怪啊,倒是特别乖。”察觉到女儿的羞耻心,李冬梅思索片刻,打开柜门找出头绳,又拿起梳子:“哪里怪了?妈妈一点也没觉得,我们珍珍特别漂亮,等妈妈给你梳个发型,准保你更加的亭亭玉立。”
李冬梅手巧,三两下就把原本透着几分俏皮的马尾辫换成了纹理蓬松的鱼骨辫。
固定住发尾后,李冬梅从头到脚欣赏一番,觉得只有红色的话看起来似乎有些单调,于是又转身去阳台折了朵栀子花。
回来时见女儿正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头顶编出的纹路,李冬梅会心一笑:“怎么样?很漂亮吧。”
将栀子花别在发尾头绳处,李冬梅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红裙如焰,白花点缀,这么一看和谐多了:“嗯,不错,果然很漂亮。”
镜子里的少女明眸皓齿,李夏轻而缓的呼吸着,原本心底那几分忸怩不安的情绪消失殆尽,更多的被欣喜和不可置信所代替。
去学校的路上碰见了不少熟人,有向李冬梅道喜的,也有夸赞李夏不仅长得水灵成绩又好的。
一路上被夸着进学校,李冬梅都笑着一一回应,李夏起初还比较心花怒放,略为得意,但人多起来后便有些羞涩。她还没学会那些从容沉着,只能手足无措的紧紧跟在李冬梅身边。
“珍珍很厉害啊,考了镇上第一。”校门口状元榜上的照片已经换成了今年的中考状元,而第一名正是一路被人夸过来的李夏。
“那些来跟妈妈搭话的嬢嬢都是在发自内心的称赞你,而这些赞美声都是你凭着自己努力换来的。有些嬢嬢你不认识,没见过,但是这都没关系的珍珍,要允许自己有不自在的权利。”
李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妈妈。”
李冬梅莞尔一笑,觉得这个课题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孩子来说似乎有些太过沉重,于是换了话题问道:“没有作业的暑假,想好要怎么安排了吗?”
鼻尖萦绕着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气,李夏深吸一口,花香淡了,只有满鼻腔的干草味。
“暂时还没想好耶。”
女儿没想好,李冬梅也就不打算干涉太多,只说:“想好了告诉妈妈哦,要是实在不知道想做点什么的话,妈妈也可以提提意见,给你做个参考。”
话音落下,笑意在李夏嘴角漫延开,她伸手牵住李冬梅,喜笑颜开的说了句好。
母女俩聊着聊着走到了教学楼前,四周人还不少,都是过来领通知书的学生和家长。
李冬梅望了眼情况,见一楼教室门口贴着县里几所高中的名字。找到三竹一中的字幅后,拉着李夏往教室里去。
镇上初三共三个班,一百四十多个学生,但此刻过来领一中通知书的却没几个。
李夏进去时,见第一排坐着一中过来的老师,一旁还站着两个熟悉的身影,她心底一喜,松开李冬梅的手大步上前:“金娟银娟,你们来这么早呀?”
两姐妹听见声音同时转头,姐姐李金娟率先开口:“嗨,珍珍,今天赶场的嘛,场上人多,我妈要早点来占摊子,五点多就出门了。当时路过你家楼下本来想喊你的,但那会天都没亮,怕你没醒就先走了。”
乡下离镇上不远,但也实在说不上近,不过李冬梅在镇上卫生院工作,李夏就跟着她一起在镇上住,放假时候回乡下陪外婆。而李金娟李银娟和她外婆同村,左邻右舍,李夏和她们自然也是从小玩到大的。
“哦,那时候确实还没醒。”李夏说完,看了眼桌上情况又问:“现在是在排队吗?”
李银娟点头,嗯了声:“要看户口簿和准考证现写的。”
要用的证件都在李冬梅包里,李夏自觉排队,顺带伸手挽住落后几步距离的李冬梅,与她并肩站着。
“冬梅姐姐。”
称呼都是村子里按辈分来定的,即便这两姐妹和李夏差不多大,但辈分摆在那,自然是不能乱喊的。
简单打过招呼后,李银娟还想和李夏聊天,但碍于有长辈在,场合也不那么合适。她只得频频回头,朝李夏挤眉弄眼。
“这下好啊,以后你们三个就可以一起坐车去学校,放假又一起坐车回来。”
都是从少女时期一步一步过来的,李冬梅知道她们聚一堆后有说不完的话,于是率先开了个头。
“嗯呐,在学校还可以一起吃饭啥子的,星期天休息了也可以一起玩,像现在这样。”
话题一旦被挑起,便一发而不可收,李夏先是听她们说,随后又想起什么似的,环顾四周:“飞龙呢?他还没来吗?”
没记错的话,他的分数也是够进一中的。
“他去二中了。”李金娟拿过通知书和证件,对李夏道:“他说不敢填一中,怕进去了跟不上老师讲课的进度。”
“跟不上进度?”李夏疑惑:“可是开学后大家的起点不都是一样的吗?”
李金娟耸肩,漫不经心道:“不晓得,他就这么说的。”
李夏还想说什么,被一旁的李银娟打断:“还有扬娃子,他不读书了,说是要去广东在他爸妈的厂里上班了。”
“啊?”
她们这一群人都是村里同岁的玩伴,不过李夏和李扬玩不到一堆去,此刻听说他不读书了,惊讶之余倒也并不怎么关心。
毕竟,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等李夏拿完通知书,李金娟李银娟才匆匆要走,李银娟收好东西,慌忙开口:“珍珍,我们先走了啊,一会还要帮我妈收摊子呢。”
“好。”李夏应声,捏着薄薄的一张通知书朝她俩挥了挥手:“拜拜。”
“拜拜,下午记得回老家来玩啊!”说完这句,李金娟拉着妹妹大步流星地跑了。
李冬梅只请了半天假,下午还有工作,于是对李夏道:“想去的话就去,不去在家里看电视睡觉都可以。”
李夏嗯了声,说要去。
没走出几步,李冬梅脚下动作一顿,打开包翻了几下,转手把包递给李夏:“你帮妈妈拿下包,妈妈去趟厕所。”
李夏点头,拿着包慢慢走着,刚到校门口,就听一群人闹哄哄的,像是起了什么争执,中间还穿插着不少劝解声。
疑惑之际,李夏在人堆边缘驻足,踮脚往里看,还没瞧出个所以然,只听一道撕心裂肺的吼声传来。
“考试前你是怎么给我承诺的?嗯?是不是说复习的差不多了,考成校状元绝对没问题,来,你现在看看,这是怎么考的?你这考的是什么?你一个有爹有妈的男娃子考不过人家没爹的女娃儿?嗯?你丢不丢人?你看看你,我都替你不好意思!”
听清楚对方话里的意思后,李夏呼吸一滞,周遭的声音逐渐朦胧,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但最终被心底生起的怒火所掩盖,她猛的开口:“我考第一不仅是因为我足够努力,更多的是我有天赋,学习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细听少女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但依旧洪亮:“还有,我爸妈只是离婚了,无论他在不在我身边,那都是我爸爸,我并不是没有爸爸。”
午觉醒来,李冬梅已经去上班了,李夏换了身衣裳,又拿着桌上早已准备好的遮阳帽和水杯出门了。
两点的太阳最毒辣,即便戴了遮阳帽也无济于事,烈日当头,隔热效果甚微。李夏打开水杯喝了几口,抬手随意摸了把汗。
出了场上乡道,路上一个人也没有,风吹的树叶哗哗作响,中间穿插着一声又一声的蝉鸣。
走了小半会,李夏终于见到熟悉的河流,河水潺潺,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两边是连片的稻田,田里的谷子此时已经绿中带黄,再过几天就可以收割了。
李夏蹲在河边,将水杯放在一旁,双手合拢去舀流水,舀起后又松手,一小捧水争先恐后的从她掌心往下逃,生怕晚一步就跟不上大部队了。
反复几次后,李夏玩累了,被阳光晒出来的燥意也消减下去。临走之际,她再次捧起一捧水,起身往河中心一甩,平静的水面顿时荡起一大片涟漪。
直到太阳落山,李夏和外婆打了声招呼,便出门和金娟银娟一起玩了。
“你啷个不穿早上的红裙子了耶?”李银娟手里拿着从树枝上折来的细条,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路过的树丛。
李夏看着那些被她打落的树叶,说:“下次再穿。”
李银娟又问她为啥,李夏想了想,认真解释:“裤子穿起来舒服。”
“不过你头发编的好好看哦,是你妈给你弄得嘛?”
这样的编发对李夏来说确实新颖,以至于睡午觉时她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把头发弄散了。
“对啊,我妈编的。”
话一出口,两个女孩发出一阵哇声,同时开口:“好羡慕哦。”
“对了,过几天我们要去浙江了,我妈票都买好了。”李金娟说完看了眼李夏,问道:“你准备去哪玩嘞?”
李夏闻言默了片刻,摇头:“我也不知道。”
天近暮色,回家后李夏才发现李冬梅也在。
外婆站在一旁案板上切菜,李冬梅坐在灶门前烧火,橘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整个人尽显柔和,李夏喜欢这些瞬间,也坐了过去。
“外婆,晚上吃什么啊?”李夏扔了个干玉米棒进灶孔,火苗瞬间将它裹住,火势大了些,李夏觉得热又提着小凳子往后挪了几分。
外婆把切好的丝瓜装进碗里,又拍了几瓣蒜:“油渣丝瓜面,这几天的丝瓜嫩,多吃点,天热还能祛火。”
李夏哦了声,盯着灶炉里跳动的火苗:“那我去下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