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何有之乡 第58章 第 58 章

他不确定那辆车带走的人是不是方城。

他返回家拿了伞，给秦兰兰套了件厚外套，冒着小雨去了火车站。

火车站人来人往，可每一个都不是和他约定好的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怀生面前忽然站定一个人，他满心期待的抬眼，却看见穿着一身黑衣的李明良。

上了车，他才看到李明善。

秦怀生隐约觉得他和方城的事，或许已经让所有人知道了，因为李明善和李明良的眼睛里，除却往日的冷淡，还有厌嫌。

李家，如同三堂会审。

李家两兄弟跟在秦怀生后头，孙舒然和孙靓靓也在，秦怀香坐在炕上，看了眼失魂落魄的秦怀生，蹙着眉让孙舒然把孩子们带出屋。

孙舒然抱着秦兰兰，手上牵着李家佳，站在门口不知进退时，李明善直接将她们三个推出了门。

昏黄顶灯在秦怀生头上照着，秦怀生听着问话，忽然阖上眼，面如死灰地叙述事实。

“你想去哪儿？”

“西青。”

啪的一声！

秦怀生左脸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他顺着这巴掌的力道侧了侧脸，睁眼看着地面，再次重申。

“我想去西青。”

孙靓靓身上是一袭黑色长裙，身上沾染着香灰味儿，明显是从白家那边祭奠回来。

红色指甲在杯口边缘敲了敲，便是这屋里最大的声音。

她坐在椅子上交叠双腿，瞥了眼直挺挺站在灯下的青年，接替了秦怀香问话，“怀生小舅，你为什么要去西青啊？”

秦怀生的沉默不语，叫孙靓靓笑起，她根本不在乎秦怀生回答与否，因为她心底早就有了答案。

“妈，方家程家都堵咱家大门了，你说他们要去西青，算不算私奔呐？”

“你闭嘴！”

秦怀香厌恶极了孙靓靓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作态。

她宁愿相信，是方城把秦怀生带野了，他们只是想去外头玩玩。

“怀生，你跟我说，你是不是让方城拐带的想要去西青转转？啊？”

秦怀香上前，拉着秦怀生的衣袖晃着，因为面前青年闭口不答，她腾一下从心口冒起火，两手抓着秦怀生的手臂，使足了力气去摇晃面前的青年。

“你说话，你说呀你！你到底要跟他上西青干什么？！你疯了？你工作不要了？你家也不要了？！你、你——”

砰——！

屋门忽然从外打开，李婉清大喘着气，满身雨水的站在门口，视线扫过屋内几人的脸，定定看着秦怀生垂头露出的后颈。

“你们干什么？”

“你回来干什么？”

秦怀香不答反问，偏头躲开李婉清的视线，冲人挥挥手，“去帮你大嫂看孩子。”

李婉清不听，依旧往前，推开面前拦她的手臂，越过两个男人，走到秦怀生身后，视线忽然看向秦怀香，“为什么把我支出去？”

屋内没人应她，李婉清转过身，盯着李明善，“大哥，你们在干什么？”

“你先出去，这些事和你没有关系。”

李明善说着，上前拉住李婉清，准备将她也送到孙舒然那儿，可面前的姑娘胳膊一拧，从他手里逃脱出去，手一抬，指着孙靓靓冲周围几人叱问。

“凭什么她就能在？有什么事不能让我知道？小舅做什么了？他能做什么！你们又想干——”

“李婉清！”

李明良及时打断李婉清的话，他皱着眉头直接上前两手钳制住李婉清，将扭动挣扎的姑娘送出门外时，厉声喝斥她。

“在你眼里，我们做的所有事都是错事！就你是对的？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现在的日子是谁给你的！”

李婉清的第六感很准，从早上她被支出去找董彦如，再到从董彦如口中听说京市方家来了很多人，她当即察觉也许秦怀生和方城出事了。

屋门推开的一刹那，尽管秦怀生站得笔直，可李婉清就是觉得这个人的脊背垮了。

“放开我！凭什么让我出去！李明良！你又觉得你自己很高尚吗？！要不是你招来的孙靓靓，这个家不会有这么多事！”

门口处的吵嚷，叫孙靓靓格外烦躁，她喝了口水，脑袋一转，看着李婉清的房门，眼下闪过一道精光，继而轻蔑一笑，她重重放下杯子，霍地一下起身。

“李明良！你放开她！”

见几人都安静下来，孙靓靓一把将杯子推到桌子正中间，她抬脚走到秦怀生对面，上下打量着从骨子里开始衰败的青年，她皱皱眉，直直看向李婉清。

“你确实不该走，你应该留下来呀，说不定我们都不知道的事，就你知道呢？”

秦怀香横了孙靓靓一眼，推搡着孙靓靓，没好气地开口，想将她也赶出去。

“你也出去！你们都出去！”

孙靓靓看着老太太不待见她的样子，面上那副和气样子也不再装。

她抬手将秦怀香的手推开，眸子在屋内转了半天，想起外屋案板上的菜刀，她拨开门口堆叠的几人，快步拿了刀又进来。

“孙靓靓！你要干什么？”李明良眼瞳一缩，抓着孙靓靓手腕将人拽回来，抬手就要夺刀。

“滚开！你知道什么！”

孙靓靓抬肘向后一撞，从李明良的桎梏中逃出，两手拿着刀冲李家人比划着，视线来到秦怀香这里，突然低低笑出声，开口带着讽刺。

“妈？对，我嫁给你家，当然得喊你一声妈。你因为我拿了李婉清通知书的事对我没个好脸，可你又以为你亲闺女是个好人？！你大错特错了！你们家，清一色的全是坏种儿！”

李婉清看着孙靓靓一步步退到她房间，心急如焚，推开面前的李明良，张口阻拦着往上冲。

“孙靓靓！你给我滚出来！你敢在我们家拿刀！你疯了！”

“我疯了？”孙靓靓面上的表情并不过分，反而始终维持着娇好的神态，可对面除却秦怀生，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在她看来都实在突兀、搞笑。

“疯得是你！你明知道他们两个男人！背着所有人谈这个恶心的爱情！你偏不拦着，你还不知羞耻的把他们所有的事都写下来！谁更恶心？李婉清！秦怀生！方城方苗！你们每个人都让人恶心！”

“不信是吧！那我就把这位大作家的文章拿出来让你们好好看看！”

孙靓靓见李婉清要冲她跑过来，一个闪身进了屋，毫不避讳地举刀冲上了锁的抽屉砍上去。

刀砍出的木屑飞迸到门外桌上，李明善一个拦腰将李婉清抱住，另一只手抓着秦怀香，面上焦躁着冲李明良喊道：“你管不管她！”

“放开我！你放开我！孙靓靓！你敢！你敢这么做！我不会放过你的！”李婉清蹬着两腿冲里头砍锁的女人咆哮。

啪嗒——

铁锁掉落地面的声音，砸在每个人心上，也平息了李婉清的喊叫。

在孙靓靓趾高气昂走出来，扬手将那一沓纸张挥洒在众人面前时，李婉清再没了挣扎喊闹的力气，她松开李明良的手，滑倒在地。

飘到她面前的纸上，是她的笔迹，相熟并真实发生过的一幕幕场景，尽数将两个主人公替换成了，桐生和许池。

李婉清缓缓攥起纸，余光注意到自始至终一动未动的秦怀生，从心底不断涌出的愧疚快要将她淹得喘不上气。

是她多此一举，是她写的东西加害了她一直想要保护的两个人。

她跪在地上，将一张张纸揽到自己面前，摇着头不住地呢喃。

“不是，不是他们，这不是他们，我写的不是他们……”

秦怀香站在李婉清身侧，随手拿起一张纸，逐字逐句默念过去，偏让她看到的就是元宵节方城从京市赶回来的那次。

一模一样的开场、一模一样的穿着、稍加润色的对话，还有露骨的亲昵眼神……

李婉清曾在这纸落下的每一笔每一画，都从纸上跳出来，告诉秦怀香一个事实，那就是她的女儿，一早就知道方城和秦怀生有不正当的关系。

纸张从秦怀香手上掉落在李婉清面前。

秦怀香备受打击，身子向后歪了一下，可却没有一个人在。

往日总在她身边搀扶的人，一个远远站在门口冷冷看着，一个跪在地上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写下的脏污罪行。

秦怀生在一片寂静中抬眸，正同转过身来的秦怀香对上双眼。

他张了张嘴，强忍着事情败露后被所有人谴责的恐慌，在明知所有人都将他和方城视作怪物的此刻，还是忍不住冲面前人祈求。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希望这屋里的人，哪怕有一个能是白桉和白爷爷那样可以接受他和方城感情的人。

因为他坚信，他和方城不是怪物。

所以他便去挑战了秦怀香的底线。

“我和方城在一起了，我们可以离开清州，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会给你来信，我会生活的很好，行吗？”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秦怀生看见秦怀香扬起了手。

巴掌的脆响在秦怀生耳边回荡，他睁开眼，就见李婉清挡在他面前。

她明明也在浑身颤栗，可依旧顶着秦怀香吃人的视线为他说话。

“就像小舅说的这样，就像他说的这样悄悄生活，他们没有打扰任何人，为什么不行？就不能装不知道吗？日子怎么过不是过——”

“我说吧，你的宝贝女儿，一早知道你亲弟弟被男人给——”

“够了！！”

秦怀香怒吼一声，赤红着双目，恶狠狠盯着李婉清，抖着指尖，哑声道：“你早知道了，你，你帮着一个外人，来作贱自己的亲舅！他是你亲舅啊李婉清！你巴不得他在清州过不下去是不是？！”

秦怀香迈步将李婉清手里的纸扯出来，泄恨般拼命撕成了碎片，如同刀子一样，冲李婉清脸上摔去。

纸片无论怎么撕，也消磨不了秦怀香脑中过的一个个画面，从她初见方城，再到方城和怀生相识，她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她对方城说得所有好话，在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她被瞒着，还当方城是个好人，一点点把秦怀生往方城那边推，最后亲手让秦怀生成了不男不女的模样！

“什么是作贱？”李婉清垂眸看着脚下碎屑，近乎绝望地闭上双目。

“是我瞒着不告诉你叫作贱，还是孙靓靓没选上主角，亲手把小舅和方城的事捅出去叫作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