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至,灯满城。
晨光初透街巷之时,满城便喧腾起来。
匠人们叮叮当当扎制花灯,木架碰撞、竹篾轻响不绝。沿街百姓搬抬灯架、悬挂彩幡,呼喝声此起彼伏。
孩童追跑嬉闹,处处热闹。吵,却又欢乐。
与此同时,一处闺房自成一隅静谧。婢女轻执木梳,细细为小姐梳理青丝,动作轻柔舒缓,与外头的喧嚣两相映衬。
香菊顺着面前的铜镜瞧自家小姐,当真是天仙入世,貌美无双。
“小姐,你好美。”她用手指摩挲过额前碎发,由衷感叹。
严琴笙笑着打掉香菊的手,嗔怪道:“都说了,私下别叫我小姐。”
“好。琴笙,你很美,日日如此。”香菊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调平缓从容,尾音淡淡拖长,郑重却又好似漫不经心。
“你就会哄我开心。”嘴上这么说,但严琴笙的嘴角早已弯得放不下去。
“今日上元节,我央求了好几日爹爹才同意我参加,终于可以和你一起看花灯了。”严琴笙眼底翻涌着浓烈喜色,满心激动尽数袒露。
“是啊,终于可以一起看花灯了。”
暮色四合之际,万盏流光。
楼台悬彩灯,街巷挂花灯,龙凤花鸟各式灯影摇曳,映得夜色恍如白昼。
游人接踵摩肩,仕女执灯缓步,公子谈笑穿行。街头锣鼓喧天,一派盛世之景。
星河灯火相融,人间烟火盛盛,岁岁上元,皆是欢愉。
严琴笙刚下马车就被眼前一幕震惊到说不出话,这是她第一次看花灯,也是第一次参与京城的上元节灯会。
正在此时,一道爽朗无比的声音自身后传来:“笙儿可是喜欢这些花灯?看哥哥一会怎么把她们全赢回来!”
严琴笙斜睨他一眼:“少吹牛了。”
香菊跟在一旁,周遭欢声笑语入耳,眼前繁华灯火晃眼,可谓人间佳境。
可总是有人,要在这无比温馨美好的时刻横插一脚,打破一切——
“啪”的一声脆响,少年的后脑勺被人重力一拍:“臭小子,赢什么花灯?一会跟着我去见几个宗派侠士,正好学习一下你的经商能力。”说完,严老爷又转头看向严琴笙,“笙儿也一起,你也该瞧瞧合适的夫婿了。”
少年闻及此言,不满道:“今天本来便是说好来赏灯的,怎么又变成了相亲大会?你要我去,我去便是,让笙儿去干嘛?她就是不嫁人,我这个当哥哥的也能养她一辈子!”
这个话题的矛盾其实早已种下,但严老爷就是觉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做父亲的肯定不会害女儿,便想着让女儿走他安排好的路。
眼看战火一触即发,周围已经开始有路人纷纷侧目,看向她们现在所处的方向。那眼神像是凌迟一般一道道刮在严琴笙身上,仿佛都在说:“看这个不孝女……”
忽地,视线被一件蓝白衣裙遮挡,头上阴影落下,将她整个人笼罩。
香菊本就比她高出半个头,此时此刻这般情形之下,宛如救命稻草一般无二。
严琴笙抬头,看向她的目光内满是愧疚,而香菊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随后猝然一笑。
严琴笙读懂了她的意思,可终究因为失约而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瞧她。
随后,严琴笙转头看向严老爷二人,谈谈道:“我跟着去吧,只是婚嫁一事,若我不愿,希望爹爹不要逼我。”
严老爷神色一冷,显然是没有想到自己女儿会说这样的话,可事到如今,他也只好同意。
严老爷走在前方,兄妹俩在身后不急不徐地跟着。就在刚刚,就在严琴笙答应前去的那一瞬,他看到了哥哥的眼神。
有无奈、愧疚。有失望吗?她不知道。她希望没有,也害怕有。
严琴笙陪着父兄见了妄蛇宗、茶烟宗、芳青宗……好多好多宗门,多到她记不清,多到天越来越黑。
见完第一个宗门,灯谜被尽数猜完,哥哥看来也无处大放异彩了。
见完第二个宗门,舞龙舞狮、杂耍戏曲已经停下,哥哥也不能偷师学艺了。
见完第三个宗门,糖人摊上所剩寥寥,各色糖塑摆件已然不多。
见完第四个宗门,已经开始有人逛累了打算回家。
大大小小的,有名或无名的,她们均走了一遭。按照严老爷的话便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身旁笑语阵阵,绚烂花灯触目可及,她却始终没能尽兴看上几眼。眼前繁华灯火晃眼,她满心期许尽数落空,只剩怅然。
最后回府之时,夜深灯火渐疏,她依旧没能和香菊一道看上一次花灯。
房内寂然无声,女子独自倚坐窗边,眉眼间凝着淡淡愁绪,垂眸不语,怅惘无处排解,周遭只余下满心落寞。
香菊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副场景。
她缓慢走至床边,像是怕惊落一朵娇嫩的花。
“香菊,对不起。”严琴笙抬眼,晶莹水光凝在眼底,泪珠盈盈欲坠。
香菊也是这才发现,她的小姐哭了。她什么都顾忌不得,只想把对方拥入怀中细细安慰一番。
一边轻抚严琴笙的发顶,一边温声哄道:“不是你的错,我并不觉得失望。一眼,就足矣我记很久。”
一眼,就能让我满足。
说完,严琴笙哭的更加凶,像是要把数十年积攒的委屈都爆发在今晚。
香菊捧起她的脸,手指仔细抹去泪水,道:“我的小姐,不哭了好不好?虽然没有灯会了,但我为你准备了惊喜,想看吗?”
严琴笙呆呆地看着她,目不转睛。香菊突然玩心大起,也没顾得上什么主仆有别,揉揉严琴笙的脸颊。
严琴笙也不恼,任由着香菊揉,等到香菊揉够了停下手,她才道:“什么惊喜,我要看。”
香菊“扑哧”一下笑出声,将严琴笙扶起:“遵命,我的小姐。”
来到庭院,香菊让她在原地停留一会,自己去做些准备。
片刻后,夜幕之下灯火绵延,万千花灯次第绽放。枝头缀满流光,街巷银辉铺地,满城璀璨恍若星河坠落人间。
是火树银花。
“好看吗?小姐。”香菊迎着光,自黑暗中踱步而来。
严琴笙转头看着她,那张面庞位于灯火之下,被绚烂光影映得明暗交错。
“好看。”严琴笙道。
香菊这张脸,眉眼锋丽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生的冷冽非常。可此时,她正眯眼含笑,道:“可我觉得,小姐更好看啊。”
严琴笙数落她:“嘴贫。”
次日,许是哭过的原因,严琴笙这一觉睡得很足。待到完全清醒,才发现早已过了辰时。
这么晚了,为什么香菊都没叫她?
严琴笙呼喊了好几声,依旧没有半点反应。
怎么回事?
她走出房门,在院内随便找了个家丁询问:“香菊呢?怎么今天没瞧见她?”
被抓住的家丁支支吾吾,难发一言。
严琴笙心里突然涌上强烈的不安,直接怒道:“我问你在哪?!”
家丁被吓得说不出话,手直直指向柴房。
等到严琴笙带人撞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躺在地上全身是血,濒临死亡的香菊。
严琴笙不敢置信,看着面前的一幕动也不敢动。
“快喊大夫!”严琴笙喊道。
待到香菊成功脱离性命之忧后,她才有机会去找吴管家算账。最终却得知,是她父亲的意思。
因为上元节晚上那火树银花,扰了城中秩序,所以香菊该罚。
而最重要的是——小小婢女,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多么可笑。
她想见父亲,却被拒之门外。一次、二次、三次……次次如此。
三日后,香菊终于醒来。严琴笙面对活着的香菊,泪水簌簌滚落,怎么也止不住。
香菊虚弱的看着,手还在艰难抬起想要安慰她。
这件事像是一个推杆,严琴笙第一次如此坚定想要做成一件事。
她对香菊说:“你愿意跟我走吗?”
香菊微微一笑,虚弱而又坚定地说出两个字:“愿意。”
严府之上的婢女都有花名,例如:香菊、青禾、素兰……
但那之后,严琴笙给她取了另一个名字——湘聚。
因琴笙,故湘聚。
因相聚,故情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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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湘聚琴笙(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