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这套山玄玉组佩上为云头玉珩,左右双璜,下坠冲牙,整体贵气内敛,玉质沉润,元宥音再熟悉不过。
这是三公之一的身份象征,也是元珵贴身所配。
男人见她已然认出此物,便收回了手,一板一眼地说道:“大人说若属下在此地见到小姐,便告诉小姐一句话。”
“什么?”
“往南走。”
元宥音看着被放到手心的玉佩,指尖蜷了蜷,心中有数:“还有一事,我爹他,可好?”
“无性命之忧,一切都好。”男人语气平稳,“他让小姐不必担心。”
这个男人虽然样貌普通,穿着打扮也只做家仆模样,但从一举一动上看,他身手定不会差,说不定就是元珵的暗卫。
既然如此她便没了顾虑,元珵这边的状况佐证了贵妃的话,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好。”元宥音上马,走前,深深地望了一眼别院的方向。
辰时五刻,晨光渐暖,她按照约定的时间赶到了府上,进去时依旧如法炮制,索性无人起疑。
云岫还未回来,应该是按她吩咐的去抓药了,府上的人都由砚冬和李叔敲打过,各个守口如瓶,凡人问起便一口咬定她抱病卧床。
元珵的安排和她的想法不谋而合,趁着眼下皇宫里的那位对她的看管不严,离京是最好的时机,而且还有断粮一事,她得想个法子应对。
她想起那日回府,临到走时元珵那番似是而非的话,什么粉英,看来那会儿他就已经料到了霍治面临的困境,这段时日来她为赈灾而购进的米粮,终于能派上真正的用场。
但是大军队伍中近乎十五万的人,这不是小数目,米粮每日的开销不可估量,就她那些脂粉原料,完完全全就是精卫填海,谈何可言?
为了这件事,她犯愁了许久,好在听说她抱病而登门探望的方明瑶,让她看到了希望。
见元宥音气色红润,得知事情始末的她当机立断,霍治有恩于她,何况方子睿同在军中,这个忙方明瑶是非帮不可。
“我马上就去安排,你铺子里的那些不能走官道,太惹眼,我有办法,粮草的事你放心,我马上去信,调度岭南各铺的余粮,”方明瑶握着她的手,郑重其事,“当务之急,是先安排你离开。”
元宥音不置可否地点头,眼底满是感激,走私粮草是重罪,方明瑶愿意帮她,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待一切尘埃落定,定会好好答谢。”
方明瑶笑了笑:“你我之间,不说这些。再者,我又未尝没有私心。”
真正开始着手的时候,元宥音从未觉得时间流逝如此之快,她心扑通扑通直跳,短短几日夜里总是难眠,因为比起圣心难测的寒冷,真正让她恐惧的是未知。
青襄距京城甚远,往来书信奔波要花上大把时间,她没有机会询问霍治的状况,而他雷打不动的报安信也一连半月都没再来过。
十月初一,是日寒衣。
皇室焚香祭祖,她抱病卧榻,明面上不需出席,这一天是她和方明瑶商定后,一致认为最佳的脱身之日。
屋内,行装已经收拾好,糯米在一旁来回踱步,连日来越来越多的生面孔让它愈发焦躁,娇细的叫唤声中不安的意味显然。
狸奴通人性,似乎也是感受到了局势生变。
云岫安抚地摸了摸它的毛,很快直起身,分不出多的心神再去照看,“夫人,真的不带奴婢一起吗?”
她忧心忡忡地望向元宥音,希望她能改变主意。
南地路远,更不要说那是前线,战火纷飞,她实在是担心。
元宥音不带她当然有自己的顾虑:一来云岫不会骑马,这一趟必须要快,难保会有弃车驾马的情形,带上她出行不便;二来留下她在府里,还能与方明瑶里应外合,打好掩护,能拖一日是一日,尽量不让宫里瞧出她出城的端倪。
她有行商的经验,和从玉颜楼脱身的百喜一道,再加上暗中随行的几名家丁,足以应付下全程。
“你在府上也能帮我诸多。”她拍了拍她的肩膀,“放心吧。”
诸事已定,元宥音不再耽搁,为了躲人耳目,砚冬先一步出了府,带着人在府外接应,而她打算故技重施,乔装从后院走。
云岫不再劝说,拿上行囊,跟上她,要送她到后院。
二人还没推开房门,就听院外次第响起的脚步声沉闷,逐渐逼近,同时李叔拔高的声音传了进来:“三殿下,这么晚了,我们家夫人早就睡下了,您就不要为难老奴了。”
“是吗?屋里不还亮着,怎么就睡了?”
几人越靠越近,还混杂着甲胄的碰撞声,元宥音和云岫听得真切,面色凝重,就在屋门即将要被推开之际,云岫动作极快地将手上的包袱扔到桌下,而元宥音脱了乔装的外袍,在人闯入时,满脸怒容。
“三皇兄这是什么意思?”
元琅嘴角挂笑,跟他进来的是数名官兵,李叔站在一旁,心急为难。
“华阳不如先跟皇兄说说,这么晚了是要去哪呢?”
元宥音皱着眉,总觉得有些事情戳破了之后,他一贯的笑意看上去便不比往日,“已是夜深,我自是打算就寝了,怎么?我几时上榻皇兄也要管吗?”
她摊摊手,脱去外袍后,只着中衣,瞧着确实言行一致。
“当然不会,既然是要睡了,那皇兄就不多叨扰了。”元琅看破不说破,来这一趟的目的不是为此,他不会过多纠缠,“多事之秋,京城里不知从哪来了一伙贼人,想着霍侯出征在外,华阳一人在府,皇兄就特意寻来这几人,就当是看家护院了,皇妹不会介意吧?”
“当然不会。”元宥音笑意不达眼底,“但皇兄三更半夜闯入我屋,未免也太失礼数了些,何况我已婚嫁,岂能留些外男在院中?此举不妥。”
“是皇兄唐突了。”他说,“不过也是担心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府邸,夜里不安全。”
元珵顿了顿,朝身后那几名官兵抬了抬下巴,“这些人就留在你院外,不会打扰你歇息,只是替你守着门。若有贼人,也好及时处置。”
“那就多谢皇兄费心了。”她说,语气没有起伏。
待人走后,李叔出去送客,云岫快步上前,望了望外头,阖上了门,低声唤道:“夫人,还走吗?”
“走。”元宥音斩钉截铁,都已经打草惊蛇了,就更不得不走。
迟则生变。
她挑灭烛火,屋里陷入黑暗,云岫俯下身,将藏好的行李找了出来,帮她重新穿好了衣袍,就在要去推门的时候,被拦了住。
元宥音摇摇头:“从后面走。”
从门走太惹眼,不切实际,而她说的后面,就是里屋边上的小窗,在府里住了这么久,她记得从这翻出去,穿过月洞能更快抵达后院。
刚刚元琅带来的人她草草数过,人数不多,除非屋外还有,但眼下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和元琅争取了人不入院,必须要趁着这些眼线还没熟悉府上的时候走。
翻窗这事她不擅长,云岫搬来凳子,二人摸着黑,总算是让她翻了出去,这回云岫没跟,一路上元宥音小心翼翼躲开人,从那个月洞门出去,就在走到柴房不远时,身后冷不丁响起一个陌生的男声。
“站住!”
元宥音呼吸一滞,头皮发麻,这道声音她敢肯定她从未听过。
不是府上的任何一个下人,那就是元琅带来的人。
大脑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先一步给出了答案,她脊背微僵,脚步短暂地停了一瞬,随即片刻不敢耽搁,迈开腿就跑了起来。
连头也不敢回,用上了生平最快的力气。
可是她哪跑得过男人,元珵带来的这些人训练有素,想要追上她一个后宅女子,简直是轻而易举。
不出两步,单薄的肩膀就被男人扣住,生生逼停了她的脚步,力气大到她眉梢紧拧。
黑暗中,她眼神微冷,手悄悄伸进挎着的包袱里,衣物的最上方,一个最方便找到的位置,放着一罐半成品的脂粉。
铅溶铸所制的胡粉猝然被扑入眼内,沙涩刺痛,泪下不止,虽然时间短暂,却足够争取出机会,让她逃出生天。
只要,她一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