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言走近才发现,带斗笠的老大哥貌似不爱说话。那人双手抱胸,靠坐在菜场角落胡同口的墙边,打着盹儿。
“老板,这鸡怎么卖?”许言站在摊位前,将老板打量了一遍。老板身穿一件廉价的白衬衫,里边套一件红色羊毛衫,外搭棕色皮外套。
“大的7块小的5块。”老板姿势也没换,散漫低沉的声音从斗笠中传出。
“这鸡是本地的吗?”许言蹲下身来打量着鸡脚。“我这人,别的不爱吃,就爱吃这鸡脚。”
老板撑了撑腰打着个哈欠,单手摘下斗笠,一脸倦怠的说道:“正宗本地土鸡,不过兄弟,你这……挺会吃啊。”
许言嘴角带笑,直视老板的眼睛,随手指着笼子里的鸡,语气锋利,“老板,你这鸡会不会小了点?”
“你这话说的,我这鸡它小是小了点吧,但它可是散养的,成天搁山上跑来跑去的,肉质筋道着呢。”老板瞥了他一眼,正准备把斗笠重新往脸上罩,手腕却一把被许言攥住。
许言觉得有点热,拽着中山装下摆扇了下风,露出衣服夹层里的“铁疙瘩”。老板眯起眼打量他,朝左右扫了两眼,将伸直的双腿收回些许,望向?许言的目光里多了些许戒备。
“长安,过来帮老板看一下摊子,咱们伙房要的鸡有点多,我跟老板去要张纸,想立个字据。”
道长安哦了一声,朝摊子这边走来。许言站起身,提起老板,搭着他的肩膀就往远处小卖部走去,脚步却放得极缓。
老板没敢有别的小动作,眼神游移,却没往许言身上看,双手掌心在打着摆子的腿上抹汗。
许言听到身后摊位处,道长安的说话声。应该是有人来买鸡了。不过此时的许言全身的注意力都在身边老板的身上。那人好像说了,又好像什么也没说,只听见道长安的一声惊呼,“别跑,把鸡放下,你还没给钱呢?”
有同伙?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边的人一个矮身,裤腰却被许言一把拽住。一个擒拿手加反剪,老板的左手手腕还是被他抓得死紧。
老板吃痛惨叫,难以置信地看着许言那张平静到冷漠的脸,咬着牙,眉心拧起一个疙瘩,一时间说不出来话。
许言猛地回身,恰巧对上那人微微侧头回望的眼眸,呼吸粗重,心脏慢了半拍。身体比脑子先行,脚步不停,拽着踉跄的老板追上道长安,把人往他怀里一塞,“看着人看着摊子,我去追。”
道长安被砸了个满怀,下意识接住了,喘着气好半晌没说出话来,只得把瘫成一条死狗的老板拖回摊位前。
许言看着前方的背影影,越看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悸动感,脚下的步子陡渐加快。
前面的人对这里似乎有一种天然的熟悉,带他走的路,几乎都看不见摆摊的人。许言刚排查的时候,就隐察觉到那几个地方的不对劲,碍于当时人比较多,只能默默将这个地方的布局在脑子里迅速盘演下来,把不对劲的地方重点圈下来。
第一个路口拐角一处隐秘的角落里,一伙人蹲在那商量着什么。听见脚步声,那群人朝巷口他俩跑过的地方瞥了一眼。为首的眯着眼睛,狠狠地吸了一口夹在手上的烟屁股,丢在地上,用脚尖一点点碾碎。
许言拧着眉,远远瞥见这一幕,伸出左手,在腰上重重的摸了一下,确认家伙事还在。
第二个路口的角落也蹲着一伙人,不过这伙人跟上一伙明显不是一个量级的。像一只只老鼠从阴沟里爬出来。
终于跑到一处巷子的死胡同里,那人才停下来。一时间,巷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喘息声,没有人主动开口讲话。
面前的人缓缓转过身来,那人眉目冷峻,右边的眉骨处连带着皮肉,少了一小段,高挺的鼻梁底下藏着一抹漫不经心,生着微微上翘的薄唇。煞风景的是,他的怀里抱着一只晕头转向的撒粪鸡。
“你跟我跑了三条街,到底想干什么啊?”那人一巴掌重重拍向鸡头,眼神却牢牢锁在许言身上。
“你一个偷鸡的问我想做什么?”许言往前迈了一步,步步紧逼,语气冷硬。
“偷?这鸡我自己养的,怎么,现在警察闲得连养只鸡都要管了?”那人缓步后退,嘴角扯出一抹冷笑,眼含讥讽。
“你养的?你养的抓了就跑,你心虚什么?”许言呼吸粗重,心里不由来一阵烦躁,一把揪住对方的领子,“还是说,你心里有鬼?”
那只鸡被夹在俩人中间,眼睛瞪得老大,刚张开嘴发出一个哦字的音节,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掐住了脖子,只发出咯啦啦的声音。
那人微微低头,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死死地看着许言的眼睛。他的耳朵动了动,听见摩托车排气管的声音逐渐往这边逼近,抬眸往许言身后望去。
许言那只攥住他领口的手松开了,往右一瞥。没有犹豫,迅速摸出裤兜里的手铐,将对方的右手跟自己的左手铐在一起。一把将人拽进最里边堆满杂物的角落,右手抓起一块门板挡住两人,用身体把人压在墙角,反剪住对方。
“你的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
“你是不是高估我了,我就一偷鸡的。”那人整个正面贴着青灰色的三角区墙的角落。倒吸一口凉气,勉强侧过脸。左手提着鸡头被紧紧塞进翅膀里,发不出声音的鸡,曲着的膝盖将鸡的双爪压在墙上。
“现在承认的倒是干脆。”许言的语气缓和了不少,但,浑身的肌肉还是绷得死紧。“嘘,别说话,他们来了。”
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把车停在巷口附近。那人从车上下来,往巷子深处看了一眼,轻轻啧了一声,靠在墙上点燃一根烟。没两分钟,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气靠近。
“霖……霖哥。”三四个留着鸡冠头的人中,一个胖一点的胖子捧着肚子,走到李霖面前,单手撑着墙喘气,胖脸通红,挤出一个极其谄媚又讨好的笑。
“你刚不是说,看到人往这跑了,人呢?”李霖深吸一口,烟雾氤氲了他的轮廓,那个刚吸了一口的烟被他怼到墙上碾磨摁灭。
“没错啊,刚就看见人往这跑的啊。”胖子瞥了一眼李霖身后巷道深处的杂物,向后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的几人朝那堆杂物走去。
破门板后的许言听着包围过来的脚步声,抓着门板的手一点点松开。噼里啪啦,耳边传来杂物的碰撞声,咚的一声,什么东西撞击门板,瞬间又压实了几分。
“霖哥,刚在青天堂提到的生意,您要不再考虑考虑?”
李霖看着手里刚拿出来的BP机上面显示的“888”,胸口有明显的起伏。大笑两声,伸出手在胡四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老四啊,原来你是在着等着我呢?”
他的眼底瞬间一片冰冷,看得胡四头皮发麻。
“哪能啊,我哪敢骗霖哥您啊,再说了,刚不还是因为九爷在嘛。”胡四堆着笑。
“甭给我来这套,话我刚说得很明白了,上头来人了,只要那位没回来,最近都给我老实点。”
说完,李霖一把绕过胡四,重新跨坐在摩托车上,临了冷冷地回头留下一句便扬长而去,“行了,别演了,回家让你妈给你喂奶去吧。”
等车开远,胡四脸上的笑容变得扭曲,一脚踢在旁边的缸上,又疼得呲牙抱着他那条腿狂吸凉气。
一个没眼力见的瘦高个连忙跑过来搀扶他,“啊哟,四爷,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没事!我让你自己试试看有没有事?”胡四一把把人推倒在地,说一句踹一下,累得直喘气,“还找?找个屁啊!好啊,不带老子是吧,都瞧不起老子是吧,你们会后悔的。”
那几个还在装模作样找人的马仔瞬间走回胡四身边,叫了另一个兄弟。两人搀扶着胡四,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离开。
门板后面的许言后背都起来一层鸡皮疙瘩,就在刚刚,他甚至感觉下一秒就要被发现了。
空气中一片死寂,许言听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确认附近没人后才一点点移开门板,却因为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卡住,花了点时间。
许言靠坐在被踢得七零八落的杂物之上,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味跟霉味。两个人面对着巷子入口,昏黄的余晖从前方一路铺到两人身上。左手手腕还铐着,但许言并没有急着打开,看了一眼右手,五根指头微微充血发紫,握紧又松开,倒也没多在意,目光很快移到身边人的身上。
那人怀里的鸡蔫巴巴的,一副随时归西的模样。
“想吃鸡了?”那人道。
他没有接话,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不带一丝情感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许言紧盯着对方的小动作,而那人也没出他所料。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耸了一下肩,挑着眉道:“普通老百姓啊。”
许言继续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你真的想知道?”他看向许言的眼睛,“陆博骁。”
霎时间,巷子吹起一阵微风,吹散尘土,吹散两人身上的湿热。许言看着陆博骁的眼睛,喉咙干涩得厉害。他咽了口唾沫,极轻地呼出一口气,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