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您看我怎么样?”
许言跪在李三叔面前,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裤腿,仰起脸望向李三叔,呼吸急促,脸上露出扭曲讨好的笑。
“可你也听见了,那户人家要的是陆博骁,就算不是他,你怎么确定那户人家就一定会选你呢?”李三叔端坐在屋子的正中央。借着窗外夕阳的那点余晖,打量着许言那张稚嫩的脸。目光扫过他脸上那块胎记时,微微蹙眉。眼底极快掠过一丝不耐烦,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摇椅的扶手。
听到这话,许言的身体一沉,浑身血气上涌,脸颊瞬间漫起一层薄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不觉间松开、虚虚悬着的双手。没有过多思考,忒忒两声,往掌心啐了两口唾沫。胡乱往脸上抹去,试图把脸上画着的胎记抹掉,又嫌不够,撩起衣服的下摆往脸上使劲擦着。
“陆博骁长得比我好看,他……他能赚钱,您看……,”抹了两下脸,他一股脑地把兜里陆博骁给他的零钱全塞进李三叔手里。“这是他一上午赚的。”
李三叔眯起眼看他那张胎记没能完全洗掉、花猫似的小脸。大笑着摇头,整个身子晃动着摇椅,右手却自然地把那些零钱往兜里揣了揣,“小言还是长大了啊。”
许言坐在车上,余光瞥见远处落日余晖中破烂的土房,面无波澜地收回目光。垂眸,从鼻腔中深呼出一口气,抬头目视前方的道路,眉梢微挑,嘴角微微勾起。
到了地方,那户人家给他安排的是一处二层高的独栋小洋楼,内置奢华,这里以后就是他的了。
不知名雨夜,他开着的车在山路上抛了锚,被一个人从车里拽出来,拖进山洞。
洞内火光昏暗,山体裂开,那个人掉了下去,朝他说了句话。
无数次的梦境闪回,许言都没能听清那人说了什么。他俯身弯腰,双手探进那道漆黑的裂缝中,妄图挖出底下的人。
指甲飞裂,掌心被碎石划伤,木屑泥沙淤堵在伤口里面,大量泥水灌入、挤压他的胸腔。泥层被挖开,他从里面爬了出来,雨水从漆黑的上空砸落在他满是泥泞血污的脸上。除了呼吸,再没力气吐出一个字。
值夏警局宿舍,许言猛地从卧铺惊醒,额头布满冷汗,胸口剧烈起伏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走进一个年轻的警员。
“许队,您醒了。”道长安双手抱着一个洗脸盆,“我刚从外面帮您接了点水回来。”
许言撑起还处于梦境余韵中、微微发紧的身子。右手揉着眉骨,左手撑在老旧的床单上,指甲盖边缘泛白。
道长安看见许言苍白的脸,忙走过去,把水盆搁在窗边掉了漆的办公木桌上,给他倒了杯水,“许队,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要不要去卫生所看看?”
“问题不大,有点水土不服,过两天就好了。”许言坐在床沿,呼吸逐渐平缓,声音微哑,接过递来的搪瓷杯。
“对了,上次提到的线人找好合适的了吗?”他喝了一口凉水,将杯子轻轻搁在桌面。
“是有那么一个比较符合条件的,但对方屡次逃跑,拒绝跟我们直接交涉。”道长安把拧得半干的帕子递给许言。
“直接?你继续。”他伸手的动作有一瞬间停滞,他将帕子在脸上抹了两下,凉帕子的刺激让许言的大脑清醒了点。
道长安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档案,翻开外面一层泛黄的油皮纸质封面。
“按您的要求,符合条件的确实有,但我还是觉得得再观察观察,毕竟我们刚来这,底下的人也难免不信服。”道长安将打开的案卷摊开在桌子上。
“嗯,我知道了。”许言擦干手上的水珠,就着翻开的那本翻看着,道长安则去倒水。
许言坐在窗边,眼睛盯着上面的记录,年龄跨度大,字迹模糊不全。最近的记录有两条:吉安天河附近疑似有不法团伙集体作案,一名2岁男童在青山湖区被拐……
看到这,许言合上档案,准备放回抽屉。抽屉打开的瞬间,他的手在上方悬置了半秒。
里面被塞满了一本本发霉发黄的档案,有些还只是张折起来的纸,被随意塞在里面。其中一个上面露出张黑白照片的一角,已经看不大清面容了。
道长安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木桌两侧堆满了档案,忍不住开口:“许队,这些我听说都堆在这好多年了,压根没人理,还要查看吗?”
“不是查,是看。”许言把资料整理好,并不急着看,而是随意套了件外套往门外走去,“我们刚到这,人生地不熟的,这些能帮我们快速了解这上下几十年的‘风土民情’。”
“您去哪啊?不看了吗?”
许言的背影逐渐远去,淡淡回了一句“去档案室。”
道长安忙不迭跟上,临了还是先拿出一串钥匙把门锁上才追上去。
两个人从二楼下来,经过值班室时,里头一个留着中分头的青年重复接起电话的动作,耳朵对着听筒,确认里面线路是通的就又放下来。
青年松了口气,抬头对上门口许言的目光,笑着打了声招呼:“许副队,起这么早啊?”
许言“嗯”了一声,点头示意,“随便逛逛,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青年有小许尴尬,毕竟,这位市里空降过来的刑事警察大队副队长,打了所有人一个猝不及防,年轻,话少。给所里所有人留下不好惹的印象,甚至有些人觉得这个副队只是来混日子的。
许言没有过多寒暄,带着道长安朝旁边另一层楼后院走去。
院子里摆着一本本被摊开的卷宗,档案室门口摆着一张桌子,一个短发女生坐在那,埋头抄写着一些模糊不全的档案。
“徐茵。”
徐茵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抬起头,看见一个逆着光的高挑身影。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等对方走进才扶了扶眼镜,讪笑着问好。
没有废话,许言直接开口:“麻烦给我把近两年值夏汇报的案卷调出来。”
“您等一下。”徐茵也干脆利落地站起身,转身朝档案室里走去。许言顺着她的背影,瞥见室内角落摆着几包石灰,听着里边木质抽屉抽拉的碰撞声,后边跟着的道长安从始至终都没说一句话。
“好了许队,都在这了。”徐茵把档案放在桌子上,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薄汗。“因为这些案子的报案人没有激烈追责,且大多数证据无从查证,平时也压根没什么人碰。但许队,原件还是按照规矩封存起来了,这些都是我空闲手抄的。”
许言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翻看两眼,字迹工整,案件日期是他现在所需要的。
“嗯,这点是我没想到的,你做的很不错。”许言肯定地点了点头,瞥见徐茵眼底的光亮,露出一抹极淡的欣赏笑意。
借阅登记的流程办得非常顺利,回去的途中道长安问出自己的疑惑:“许队,您让我跑一趟就好了,为什么还要亲自来?”
“你一个人搬的了这么多?”他把手里散乱的纸张拍在道长安手里。
道长安看着手里的一打案卷,再次抬起头时,许言已经走远了。
两个人回到宿舍,道长安被许言安排翻看着从档案室里借来的卷宗。
里面多是值夏附近居民丢失东西的案件记录。他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翻看从值安室借来的接警处登记簿的许言。
许言皱着眉,拿起钢笔就准备做标记。道长安瞬间慌了,连忙伸手阻拦,“哎哎哎,许队,您这个是原件。”
笔尖停在半空,道长安颇有眼力见地在底下垫了一张纸,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一时间,宿舍内只剩下钢笔在纸上的摩擦声。
“注意查看值夏近几年的失踪报案时间以及报案人姓名。”许言突然开口。
道长安郑重其事地应了一声便埋头查看。
两人很快发现,从十年前开始,每年的七月十五之前都会有一桩儿童失踪案,报案人的姓名不一,但这也算不上稀奇。而从中引起许言注意的是报案人的讲述几乎一模一样,就像是从一个模板里面刻出来的一样,诡异的是,失踪儿童却是伴随着报案时间的年龄呈规律性增长。最早的只能笼统地估计在一个范围内——十年前。
道长安翻到一份上交到省委会、且已经通过审批的档案,内容填写为::由各相隔较远的村落集资建的一处民间收容所,建于城乡结合部,目前已经过专人验收通过。
刺眼的是角落里的一个红色批注——观望中。
看着那个用红笔画了好几圈的“观望中”三个字,许言没有说话,他在自己那张写的密密麻麻的纸上用力画上一个大大的Ⅹ,纸张发出脆弱的撕拉声音。
“去值夏老街。”许言站起身,扯过放在床上的外套,边往身上套边朝外边走去。
“需要叫人吗?”道长安快速把散乱的资料收起来叠好。
“不用,我们先去摸牌。”
道长安应了声是,忙不迭跟了上去。
值夏老街,空气格外干燥却不显闷热。
许言刚到这,还没把自行车停好,胃里一阵翻涌。这才想起从早上忙到现在,日头都已经高高挂起,而他跟道长安连口水都还没喝。也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受不受得了,算了,先忙完再说,少吃这一顿又不会饿死。
湖边桥旁的大柚树底下也斜停着几辆二八大杠,车轱辘都落着挂锁。许言也不例外,屈膝蹲下来,扣锁绕过车轮,他瞥见车胎上卡着的碎石,想起街道两旁路面摆摊的人,貌似今天来的人格外多。
这个地方带给他的熟悉感,跟自从被派来这里上任时就频繁做的那个噩梦一样。
咔哒一声,锁好后他呼出一口气。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的时候,眼前阵阵发黑,脑子一团浆糊。眼前出现的东西给他定了个锚点。微愣,反应过来后,黑着脸在道长安憨笑着的额头上,弹了一记响亮的脑瓜崩。
“许队,您怎么打我啊?”道长安吃痛,双手捂着额头,手里抓着炸得酥美的油条。
“下次递东西前,优先打声招呼。还有……”许言收回那双手。
“在外面叫言哥。”他眼神随意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人往他们这边看,目光最后才重新落到道长安身上。
他着实搞不懂,眼前这个年轻人执意跟着他来这个犄角旮旯穷沟沟的理由。
还在学校特派脱产培训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个招干考试招来的愣头青。也不知道什么心理,明明感觉眼前人的承受能力根本就不适合做刑警。那群“老鬼”甚至还打赌这个软蛋什么时候卷铺盖滚回北京,始终没见他喊过一句要走的话。
想到道长安拿到这次跟他执行重要任务的原因,便没再多想。
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对道长安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总之,走一步预估后面的一百步吧。
“言哥,吃根油条,您先垫垫肚子?这我刚买的。”道长安把油条递过去。
许言看着眼前油乎乎的东西,胃里又是一阵翻腾。皱着眉咽了口唾沫,连带着把那阵恶心感一并咽了下去,伸手接过,轻声道谢。
道长安看到他咽口水的动作,有些别扭地挠了挠头,略带羞涩地说:“不……不客气。”
看到道长安的反应,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胸口突然一阵发闷。但这也让他减缓了点身体上的反胃感,脑子在那一瞬间闪过一片空白。
街边嘈杂的叫卖声敲击着他的耳膜。许言晃了晃脑袋,却看见一个让他心脏跳动频率加快的背影。那人蹲在一个戴斗笠卖鸡的摊位前。
“好好看摊,”那人对着带斗笠的老板嘱咐一句,声音低沉,视线扫过左右两侧。站起身,身型高大挺拔,逆着光往许言他们的反方向走去。
“言哥,今天来赶集人好像有点多。”道长安轻轻捅了一下许言的胳膊。
“嗯,走吧。”许言多看了那个背影两眼,便跟着道长安四处探访。在许言转过身离开的瞬间,他察觉到后背有人看了他一眼,他强忍住回头的冲动,咬了一口油纸包着的油条。
整整一下午,从值夏北街到西街,一路上都是吆喝的叫卖声,嘈杂的砍价声,这期间也不乏在阴暗角落里一些压低声音的交接。
回到树底下,道长安撑开自行车脚架,许言却把目光投向那个买鸡的摊位。他还是跟原先一样,戴着斗笠,抱胸靠坐在墙边,笼子里的鸡却没见少。
“我去买鸡,你在这看车等我。”说完,许言便朝街对面那个卖鸡的老大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