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风雪中又跪了许久,直冻得瑟瑟发抖,月白单薄的身影如同被寒风摧折的梨花,却没等来霍长渊的垂怜。
“你的身手倒还算敏捷,只是武举遴选,本候自有章程,暂且不接受平民自荐。”
半晌,那道高高在上的身影终于出声,居高临下的睨了她一眼,那眼神却如同看向什么微不足道的蝼蚁,语气凛然,没有丝毫温度。
随即他放下了帐帘,恢复了冷淡疏离的姿态。
“至于你们这些人,无论是谁的爪牙,都万万不可在长街上放肆。现下立马回去复命,否则休怪本将军依法处置。”
那些带刀侍卫得了这句威压极强的警告,被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领命,拾刀便逃窜,不敢再有半分造次。
可望着那为首侍卫离开之前阴毒的目光。章玉心中半点都轻松不起来,霍长渊能震慑他们一时,却护不住她的性命。为今之计,还必须与他达成交易,得到他的彻底庇护才行。
眼看着那顶如雪的高轿就要离开。
她不愿错失此生中唯一可能拯救她性命,更有可能逆转她人生的机会。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逐渐成型。
景朝天子钦定武举之选,非勋贵即将门。祖荫与军功两扇门之外,平民不得染指,屠户更被视为市井最底层,连军营都不得靠近。
反正都已经女扮男装,何不再借用下那裴昀的身份。虽是不光彩的行为。只要现在能活下来,哪怕是时刻将脑袋悬在裤腰带上,是查出来就要诛灭九族的大罪。
她必得一试,只要眼下能活下来。
章玉心中焦急万分,将头磕的更深了,一双娇美的杏眸里透出些决绝道:“望将军明鉴,小人其实并非青萝镇居民,而是前来此地参加武举的士子。”
她这句话果然吸引了轿中人的注意。那顶轿撵成功停了下来。
半晌没听见动静的章玉竭力抬起几乎被冻僵的手,将眼前遮挡视线的鲜血抹去。
于风雪之中,她见到一双笔直好看的腿停在了自己面前。
那位少年将军居然蹲了下来,这样暧昧的距离,近得章玉能闻到他身上冷檀香的味道。
下一瞬间,下巴被一只有力的手钳住,迫使她抬起头来。
她被吓得发颤,这才看清了,霍长渊身姿挺拔,宽肩窄腰,五官无可挑剔。鼻梁高挺,面白如玉,可眼神却疏离淡漠至极,周身戾气逼人。
于他的瞳孔中,她看到了自己倒映的模样。
因为奔逃了整夜,本来束好的头发散乱了。墨发半束。略微宽大的月白锦袍几乎被雪水浸透了,湿润却娇美的杏眸,被冻得殷红的唇,楚楚可怜,却更显雌雄莫辨。
“可有名帖?”
章玉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张一直贴身保存的名帖递给了他。那里还藏着那半枚不敢贸然交出的玉佩。
那裴昀身姿端方,温润有礼,气质矜贵,一看就是出身名门勋贵。与她这些年饱经风霜的粗粝杀猪女气质到底还是差了许多。
她凝神顿气,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唯恐被他看出异常。
“你就是忠勇伯养子,裴昀?”
霍长渊沉默着看了她良久,久到章玉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却突然出声,清冷如雪的声音竟然带了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章玉没有犹豫,轻点了点头。本来女扮男装已是迫不得已,可为得换眼前这位高权重的人能救自己一命。她不得不铤而走险,做下顶替他人身份的不光彩行为。
他忽然解下了自己的大氅,披在了她肩上。
那大氅带着他身上冷檀香的气息,清苦,寡淡,却温暖得让她几乎落下泪来。
“上轿。”他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往回走。
章玉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看到霍长渊回眸看她,那目光里竟有几分她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怜惜,又像是…寻觅多年的怅然。
“本将军的话,不说第二遍。”
章玉这才如梦初醒,踉跄着小步跑过去,生怕暴露出自己不识礼数的弊端,已有随侍的长随毕恭毕敬的将她扶上了那顶如云轿撵。
见到他身后还有两名策马随行的副将,她强装镇定的朝他们拱了拱手。唯恐被识破的心脏却狂跳不止,几乎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成功了,今夜她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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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马车远比她想象中的更加宽敞,章玉紧了紧身上披着的那件雪白狐裘大氅,被霍长渊身上那种安神的冷檀香萦绕着。章玉感觉自己在风雪中冻僵的身子逐渐暖和了许多。
孤男寡女独处在马车这种私密的空间里。难免会浮想联翩。
她却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动作间会不小心触碰到对面长腿舒展的少年,可对面的人似乎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张脸近在咫尺,他明明是清冷如谪仙的长相,可她记得那双桃花眼睨人时,偏又带着几分勾人的意味。她不由的暗暗感叹道,上天真是有鬼斧神工,竟能雕刻出一张如此惊为天人的脸。
她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自己盯着他看了太久,慌忙移开目光。
可就在她移开目光的瞬间,他却忽然开口:
“看够了?”
章玉心脏一紧,被吓了一跳,忙惶恐不安的说道:“是小人失礼,还请将军恕罪。”
她提醒自己,必须时刻谨记自己现在是知书达礼的勋贵子弟裴昀。
“你与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在她的胆战心惊间,他却突然开口。
“那小人斗胆问将军,您想象中的裴昀应当如何?”
她提心吊胆的思衬了片刻才答复,一双娇美圆润的杏眸小心翼翼的与他对视。生怕被他识破自己女扮男装,顶替他人身份的欺天大罪。想竭力的探听到他的答案,努力朝他想象中的那个裴昀靠近。
可他却闭上眼睛假寐,没有再开口。
慢慢的她意识又渐沉,可在半梦半醒间,她总感觉有道晦暗不明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甚至某个瞬间,那股冷檀香忽然变得浓郁了起来,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她很想睁开眼睛看看,可身体却因为沉睡不听使唤。只能轻轻颤了颤睫毛。
恍惚间,她似乎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她耳边响起。
随后,那道气息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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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再醒来时,随侍的长随告诉他们,已经到了北地边关,地处青石关的主帅帐营。
透过轿帘她看到这里虽然戒备森严,但宽敞辽阔,数个营帐连成一片,军中灯火通明。
与她想象中的苦寒之地并不一样。
她小心翼翼的抹了把头上已经干涸的血。想要为狼狈的自己整理下仪容。双手双腿上被割出的纵横交错的伤口,因得这帘外吹来的寒风一吹,便火辣辣的疼。
她暗暗咬紧牙关,却不敢出声,见对面那清冷如谪仙的少年将军并未起身,她更不敢起身。
“嗯,给裴公子备好汤泉浴。”
霍长渊伸了个懒腰,睨了眼她,双眉微蹙,淡然开口道。
汤泉浴?章玉心中暗喜,被这天寒地冻的风雪欺虐了整夜,被冻到浑身冰凉,几乎失去了知觉的她现在实在是太需要一个热气腾腾的汤泉浴。
看来她走这一步是赌对了。只是她从来没想过这位传闻中不食人间烟火高高在上的将军竟然会如此照顾她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士家子弟。
更没想到这偏僻的边关竟然也有汤泉。
也许是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那毕恭毕敬的长随小心翼翼的将她扶了下来,向她解释道。
“公子不知,这青石关以北的后山腹处有一个天然的温泉,名为玉洗尘,水质是由地下硫磺热泉构成,浸泡可以驱寒解毒,霍将军常去那处沐浴解乏。”
随即,他似乎是按捺不住羡慕道:“裴公子,霍将军对你可真好。将军还从未赏过军中任何一人此等殊荣,就连他平日最器重的副将们,也不曾有此待遇呢。”
从没被人如此厚待过的她受宠若惊,不由的红了脸。虽然猜出可能是拜顶替了裴昀的身份所致,更觉受之有愧。
看来他也不是那些人口中说的那么不近人情。
在简单的收拾了一番后,她被人领去了那玉洗尘。
因为被安排住的营帐正好就在主帅营不远处,当她路过主帅营时,却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她心脏一跳,下意识探头望去,只见两个身着铠甲的士兵拖了一个人出来。准确的说,那个人已经软成了一摊烂泥,脖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骇人伤口还在汩汩往下滴血。
那人竟赫然就是那名带头在雪夜里追杀了她整夜的那名狠毒侍卫。
霍长渊这是在为她报仇吗?他的动作竟然如此之快,应当是前脚来了军营,后脚便命人去擒了人来。
她被这触目惊心的景象吓得呼吸一窒,手不由得攥紧,圆润明亮的杏眸泛起点点泪光,心中虽然觉得解恨,却不由的为他这狠绝的手段担忧。
他是否知道这人乃是搭上了瑞阳郡主的沈明远的亲卫?沈明远身后站着的又是天家最宠爱的瑞亲王。
他为何会甘心情愿的为她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得罪那么多人,这又是否值得?
有风恰好掀起那如雪的帐帘,在绰绰约约中,她看到身着鹤纹白袍的霍长渊。
明明是还是那样清冷如谪仙的身姿,可他从衣襟到袖口偏都沾了鲜血,手中握着一柄剑,那柄剑上的血珠滴落在地成一条细线。
她正出神间,却正好对上他那双形状极美的桃花眼,他的眼神冷冽如刀,冰得人背脊生寒。
她被吓得浑身一激灵,忙抬脚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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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来到玉洗尘时,天色已经很晚。整个汤泉被翠竹掩映,**性很强。
身心俱疲的章玉一层层脱掉衣服,解开胸口缠了一整天的白布,抬脚跨入了那乳白色的汤泉。
当整个人沉入水中时,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样的热气氤氲,蒸得人骨头都酥了。
章玉靠在池边,闭上眼睛,一点点洗去身上的脏污与血迹。感觉连夜奔逃的寒冷与疲惫一点点化开,被冻僵的身体也逐渐恢复了力量。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梦见了母亲咳进药碗中淋漓的鲜血,看见休书上画的那朵荼靡花,看见火把的光,看见刀刃上的寒光。
她梦见自己在雪地里跑,跑过田埂,跑过水渠,跑过那些她以为会开花的日子。
然后她看见一顶轿子。轿帘掀开,里面坐着一个人。白衣如雪,眉眼如画。
他朝她伸出手。
她拼命想要抓住那只手,可她的手穿过他的掌心,什么也握不住。
在半梦半醒间,她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窸窸窣窣的脱衣声,闻到一阵清苦的冷檀香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袭来。
她被惊得猛然睁开眼。思绪从光怪陆离的梦中抽离。
“阿昀。你刚才窥见我杀人了,你怕我了吗?”
她听到一道清冷如雪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