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道 第1章 1

九幽鬼王枯木有令：“月圆夜，小鬼喜。宜修炼，忌上工。”

逢月圆，鬼门开。众鬼闲，四处游。守律例，自寻乐。次日归，九幽兴！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此时又逢月圆之夜，小鬼们早早便守在结界处，只待酉时至，九幽鬼门大开，群鬼顷刻四散。

原本就寂静的九幽，在月圆无鬼夜更加无声可怖。黑夜笼罩了阴森森的九幽，它无坚不摧，任谁也撕不出一个口子，此处是透不进一丝光亮的魑魅魍魉之地。

月圆夜，团圆夜。鬼王也只有此夜才会屈尊进入长恨殿，享片刻的舐犊之情。平时作为九幽之主的鬼王枯木，三界对其评价非常统一：“喜怒无常、性情乖戾、心狠手辣、野心勃勃……”鬼王可以将世间所有形容狠辣的词语收入囊中。但不可否认，九幽在她的带领下，势力正在极速扩展壮大。

此刻偌大的九幽，万籁俱寂，只有长恨殿的密室内有些许声响了。

长恨殿乃鬼王独女谢飞星的居处。说起这位小鬼王殿下，世人皆评，其性肖母，狠毒更甚于鬼王。

说起她的可恶之处，连刚生出灵智的小兽都可以随口来一大段。恶名昭彰，罄竹难书。但谢飞星最出名的事迹还是当属“孤身断魂”那一战，简直是名动三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

她幼时便肆意任性，曾因着一时兴起，闯过九幽轮回路，下到了无间炼狱。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她二话不说，手起刀落，便挥剑斩断了一整季的聚魂花，闹得个天翻地覆。

她倒是好好玩耍了一番，可这一剑却生生斩断了数万余个小鬼重入轮回的机会。这些小鬼好不容易排上的号，因为聚魂花被毁，赶不上这批投胎了。它们就只能继续当鬼，好好表现。等着轮回路那里，什么时候有了空余位置再去排队领号投胎。

但是，每天赶着投胎的小鬼实在太多了，轮回路上主管小鬼们的工作量每天都是爆满的，加班加点办理投胎业务，看着这架势，起码二、三百年内，它们这一批是排不上队了。

按理说，谢飞星此举损人不利己，自是个罪孽深重该死的，可出奇的是，轮回路和无间炼狱并未伤到她分毫，她竟然完好无损地出来了。

纵使她是九幽少主，这祸闯的也实在是太大了。三界之中颇有微词，神霄的神和归虚的灵都等着看九幽这群鬼的笑话呢。

据传，九幽之中互相不对付的魑魅魍魉四族族长，这次竟然统一战线，齐齐地跑到鬼王的枯荣殿里，一致发声：“小鬼王殿下实在是无法无天！她恃宠生娇，目空一切，如今惹下大祸，必须严惩！”

“九幽铁律，不可因徇私而偏废。身为九幽少主，肩上责任重大，断不可如此肆意妄为！”

“……”

又据传，鬼王为平息这次的众怒，当下便表态：定要狠狠重罚谢飞星！

可最后不过是将谢飞星关在她的长恨殿，好吃好喝供着，罚她七天不许出门而已。

这罚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赏赐呢。

自此事之后，便又传出了，九幽鬼王虽心狠手辣，有治世之能，却独独宠女如命，娇纵其女，这才使得小鬼王无法无天，胆大妄为。九幽的少主，三界的灾星。

当然，其中不乏也有吃瓜群众偏离了八卦中心，对于“谢飞星的生父到底是谁？”这个三界十大未解之谜之最，更加好奇了。

世人皆羡小鬼王之桀骜，慕长恨殿之奢华，却无人知晓其另有乾坤。

长恨殿内有一密室，是鬼王特意为谢飞星而建，名为“念女阁”，此处算是她们母女俩的专属秘密基地。

鬼王正携一食盒，向长恨殿方向款步而来，道路熟稔，直达密室。

这个密室处处透着古怪，不像是修炼的地方，倒像是一个巨大的刑场。密室正中间放置着一个装巨兽的笼子，里面黑色一团，像是困着什么东西。

待鬼王走近这笼子，将食盒放置在旁边，探手摘下笼中兽的黑色遮盖布。

原来这笼子里布满了符咒，鬼王又施法解开了其中几张符咒，才能看清笼子里用缚灵火链困着的东西。

那并非什么凶兽，而是外界所传的“大名鼎鼎，桀骜不驯，嚣张跋扈，罪行滔天”的小鬼王殿下谢飞星。

她双手被缚灵火链吊起来，双脚戴着镣铐，呈跪姿状。仔细看才能发现，是因为她的双膝被笼子下面阵法里的蚀骨钉固定住了，无法动弹。最骇人的是，她的脖子也被缚灵火链捆着。不像高高在上的少主，像是被豢养起来待驯化的狼崽子。

现在她的头低着，凌乱的头发遮住了面容，鬼王来了也没反应，不知昏死过去多久了。

鬼王凝神注视了她这副模样良久，缓缓伸出食指，越过笼子，轻点了一下她脖子上的缚灵火链。

谢飞星脖颈处瞬间火光闪现，紧贴着链条的肌肤有刺鼻的焦味，但毫无伤口，只是有一条细细的隐约可见的红色痕迹。

“啊！”

笼子里跪着的谢飞星被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惊到，身体猛地一颤，疼痛感比模糊的意识更快传来。待她适应了脖颈处的痛感，才慢慢睁开眼。

“母……母亲……”

鬼王一寸……一寸……靠近笼子，靠近谢飞星。鬼王半俯着身子，抬起她的下巴，柔声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星儿，娘亲今夜来看你，你可欢喜？”

谢飞星直视鬼王的眼睛，一字一句答：“欢……欢喜……”

方才身体上被灼烧过的疼痛实在难忍，谢飞星嗓子现在难以发力，答得磕磕绊绊。

“既然欢喜，为何不笑？”

鬼王说这话时，手上用了力，捏着谢飞星的指甲嵌入了她的脸颊几分。

“飞星知错，母亲勿……勿恼。”

谢飞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应景的是，侧脸的血缓缓流出，鲜红色衬得她的脸格外好看。

鬼王看愣了神，忽然勾起嘴角，转而抚摸她脸侧的血迹，道：“这才是我的乖女儿。你猜娘亲今夜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不等谢飞星回答，她左手已揭开了食盒。

“你看，月饼！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馅儿，娘亲就都准备了一些，你尝尝看，下次喜欢哪种，告诉娘亲，我给你多备一些。”

“多谢……唔……”

谢飞星还未道完谢，鬼王便一块接着一块往她嘴里塞。

谢飞星几日未进水米，口干舌燥，难以下咽，喉咙发痒。她偏头挣开鬼王的手，咳嗽不止。方才鬼王喂的月饼，碎渣都咳在了地上。

鬼王见状，笑容凝固，怒目圆睁，像是变了一个人，将手伸进笼子里，重重打了谢飞星一巴掌，随即掐着谢飞星的脖子，将她的头按在地上，厉声呵斥道：“吃！吃！吃！必须给我吃完，一块都不许剩！我的心意没有人可以糟蹋！”

随着鬼王的发狂，动作愈发夸张，缚灵火链与笼子碰撞，不断发出刺耳的响动声。

谢飞星被鬼王按着，死命往地上撞，脑袋有些发懵。

“母亲……”

谢飞星红了眼眶，眼泪在打转，但也说不出什么多余的话。

确实是她糟蹋了母亲的心意，她该死！她就是该死的！母亲对她是极好的，她真的该死啊！

鬼王闻言，疯狂的暴力动作慢慢停了下来，意识像是突然恢复了一般，颤抖着将谢飞星扶起来，将她散落的头发梳理好，小心翼翼地擦干净谢飞星脸上的血迹，又爱怜地抚摸着她的脸。

忽略掉血迹和环境，这个场景还真称得上是一副母慈女孝的温情画面。

良久，鬼王问道：“你恨我吗？”

谢飞星眨了眨眼，又发懵地摇了摇头。

鬼王几不可察地偏过头，避开了谢飞星的眼神，像是在问自己：“世人皆道你是灾星，将来必定逆天而行，忤逆弑母，屠戮三界，祸乱苍生，你……会吗？”

谢飞星反问：“母亲，您信吗？”

鬼王突然笑道：“我自然是不信的！我的孩子是这世上顶顶好的孩子！你是九幽少主，受尽尊宠的小鬼王殿下，将来光复九幽的重担，还得由你来担呢。什么归虚？什么神霄？它们都得臣服于九幽，都得被我踩在脚下！你说对不对？”

鬼王说罢，轻抬右手。

谢飞星笑了，主动往前靠了靠，将头低下，迎合鬼王摸头的动作。

“母亲说的，自然是对的！飞星便是为着母亲开怀而存在！母亲喜，飞星生。母亲忧，飞星死！”

九幽少主？受尽尊宠？那如今被缚灵火链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受尽折磨的又是谁？

“真是娘亲的乖孩子！对了，差点忘了，娘亲年纪大了，都开始犯糊涂了。马上就要到你的百岁生辰了，你想要什么生辰礼？尽管提，娘亲对你无有不应的！”

谢飞星只答道：“全凭母亲做主。”

鬼王像是早已料到她的回答，满意道：“百年来，你从未离开过九幽。此次你生辰，也是时候看看三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了。我便允你，解了念女阁内的禁制，离开九幽，你道如何？”

谢飞星忽变了脸色，毫无喜色，大惊道：“母亲，您是要赶我走吗？您是不要飞星了吗？”

鬼王格外喜欢她这副模样，抬手擦掉谢飞星眼角溢出的一滴泪，柔声道：“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是这九幽的少主，我怎么可能不要你呢？让你出去玩一趟罢了，待我觉得你游历够了，自会召你回来！你肩上还有我们九幽的重担在呢！”

谢飞星稍稍安定了一些，复又温和道：“遵命！多谢母亲！”

月圆之夜，美好又短暂。鬼王施舍的爱意，是谢飞星续命的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