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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次葬礼 第4章 4 十日契约

作者:参牧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26 15:15:02 来源:文学城

次日,当晨曦刚刚染红皇宫最高的塔尖,伊赛宫的门就被敲响了。

来人是皇帝身边的内务总管,一个永远板着脸、连呼吸都像是按节拍进行的老男人。他对迎出来的安娜微微颔首,声音如同生锈的齿轮转动:“特洛伊殿下,陛下召见。请立即前往议事厅。”

安娜的脸色瞬间苍白,她回头望向刚被唤醒、还穿着睡袍的许鸢。女孩站在楼梯上,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的金发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睛——那双和塞西莉亚一模一样的碧绿眼眸——此刻清澈而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请稍等。”安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殿下需要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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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议事厅位于皇宫东翼,是整个宫廷最核心的权力场所之一。与昨日觐见时金碧辉煌的正殿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冷峻与实用——深色橡木长桌可容纳二十人同时议事,墙壁上挂着历代皇帝的肖像,每一双眼睛都俯视着下方,像在审判又像在监视。

许鸢走进房间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坐在长桌尽头的皇帝,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的那个人。

赛德里克·格拉达那大公。

他今天穿着深褐色的猎装式外套,腰间系着皮革腰带,上面挂着一把装饰简约但明显实用的短剑。他没有戴那些繁复的珠宝,只在左手上戴着一枚刻有雄鹰纹章的银戒。当许鸢走进来时,他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中如同覆盖薄冰的湖面。

然后是皇帝。

他坐在高背椅上,穿着深紫色的常服,金发松散地披在肩上——这个随意的姿态反而更显压迫感。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那双和许鸢相似的碧绿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在审视,在评估,在计算。

“父皇,大公阁下。”许鸢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

“坐。”皇帝指了指长桌左侧的一张椅子,正好介于他和赛德里克中间的位置——一个微妙的位置,既不是完全的自己人,也不是完全的客人。

许鸢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她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一道冰冷,一道探究。

“赛德里克,”皇帝开口,没有寒暄,直入主题,“昨日你提到了顾虑。”

大公微微躬身:“是的,陛下。格拉达那地处边境,民风粗野,环境艰苦,恐怕不适合娇贵的皇室血脉。”

“特洛伊不是在温室里长大的。”皇帝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的母亲来自阿吉拉尔家族,那是一个曾在南方疫病中拯救数万生命的家族。他们的血脉中流淌着坚韧与智慧。”

许鸢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

母亲。塞西莉亚·阿吉拉尔。那个在记忆中模糊的面孔

“陛下,”赛德里克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我并非质疑阿吉拉尔家族的荣耀。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的前两任婚约者,都来自有着‘莱恩’之称的家族旁支。她们都……”

他没有说完,但房间里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都死了。

皇帝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长久的沉默。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深色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界线,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许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稳定而清晰。

“迷信。”皇帝终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我以为你是个务实的人,赛德里克。”

“在边境,陛下,人们相信的事情往往比刀剑更有力量。”大公平静地回应,“我的子民不会接受一个可能带来灾祸的女主人。”

“那么,”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压向赛德里克,“你认为朕的女儿会带来灾祸?”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赛德里克没有退缩,他迎向皇帝的目光:“我认为,有些命运不该被强行捆绑。殿下值得更好的归宿,而格拉达那……不配。”

这句话说得极其巧妙。既表达了拒绝,又将许鸢捧高,同时还将自己置于谦卑的位置。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很好。”他说,“那么,如果特洛伊本人愿意呢?”

两道目光同时转向许鸢。

皇帝的眼神里是命令,是必须说“是”的暗示。

大公的眼神里是惊讶,是探究,还有一丝……怜悯?

许鸢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移动,最后停留在皇帝脸上。

“父皇,”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房间每个角落,“我能否与大公阁下单独谈一谈?”

又是一阵沉默。

皇帝眯起眼睛,手指重新开始敲击桌面——这次节奏更快了些。他在评估,在计算这个请求背后的含义。

“可以。”他最终说,“花园西侧的玻璃花房,那里安静。给你们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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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宫西花园的玻璃花房是前朝一位痴迷园艺的皇妃所建。透明的玻璃穹顶下,热带植物与温带花卉奇妙共存,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壤气息与各种花香混合的复杂味道。

许鸢和赛德里克一前一后走进花房。侍女和侍卫都停在门外,保持着既能看见他们、又听不清对话的距离。

赛德里克在一丛盛开的深红色玫瑰前停下,转身看着许鸢。晨光透过玻璃顶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线。

“殿下想谈什么?”他直接问。

许鸢没有立即回答。她走到一株白色茉莉旁,伸手轻轻触碰那柔软的花瓣。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像个真正十岁女孩该有的样子——对美丽事物充满好奇与温柔。

但当她转过身时,那双碧绿眼眸里的清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大公阁下,”她说,“您真的相信我会带来灾祸吗?”

赛德里克没有料到她如此直接,怔了片刻才回答:“边境的民众相信。”

“我问的是您。”

两人对视着。

花房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喷泉的水声隐约传来。

“我不相信命运。”赛德里克最终说,“但我相信选择的力量。殿下,您不该成为政治的筹码,不该被送到一个不欢迎您的地方。”

“那么,”许鸢微微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天真又狡黠,“如果我不是‘被送’,而是‘选择’去呢?”

赛德里克皱眉:“您什么意思?”

许鸢转过身,背对着他,望向花房深处那片茂密的蕨类植物。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在这座皇宫生活了十年,大公阁下。我知道自己的位置——一个被遗忘的皇女,一个母亲早逝的孤儿,一个在盛大典礼上永远缺席的存在。我知道陛下为什么突然想起我,为什么要把我嫁给你。不是因为父爱,不是因为皇室的责任,只是因为……你需要一个象征,而我可以成为那个象征。”

她转过身,直视赛德里克惊讶的眼睛:

“但象征也可以有生命,也可以选择。如果你担心的是‘莱恩血脉的诅咒’,那么我可以告诉你——我母亲死于服药过量,不是什么诅咒。如果你担心的是边境民众的反对,那么我们可以一起面对。如果你担心的是我无法适应艰苦的环境……”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我宫殿里种满了月见草,大公阁下。那不是因为它们美丽,而是因为它们的根茎可以入药。我学过医术,认得大部分常见草药,知道如何配制简单的药剂。我不是在温室里长大的娇花,我是在知道自己必须学会生存的环境里长大的。”

赛德里克沉默了许久。

他重新审视眼前的女孩——金发,碧眼,精致的面容确实像个标准的皇室公主。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不曾在任何贵族女子眼中见过的东西:清醒,坚韧,还有一种近乎悲凉的透彻。

“您为什么愿意去格拉达那?”他终于问,“那里远离宫廷,远离权力中心,您将失去作为皇女的一切特权。”

“我从未拥有过特权。”许鸢平静地说,“而在这里,我永远只是一枚棋子。但在格拉达那……也许我可以成为一个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赛德里克心上。

他看着女孩眼中的光——那不是野心,不是算计,只是一种简单的、想要自由呼吸的渴望。

“您不怕死吗?”他问,“我的前两任婚约者……”

“每个人都会死。”许鸢打断他,“但有些人从未真正活过。我的母亲……”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稳,“她活着的时候,做了想做的事,救了想救的人。最后,她也按自己的选择离开。这比许多浑浑噩噩活到老的人要好得多。”

赛德里克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花园里正在修剪灌木的园丁。那个老人已经在这座皇宫工作了几十年,每天做着同样的事,看着同样的风景。

“半小时快到了。”许鸢提醒。

大公转过身,他的表情变了——之前的疏离和顾虑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定后的平静。

“如果您真的选择格拉达那,”他说,“那么我会以格拉达那的方式迎接您。那里没有宫廷的繁文缛节,但有真实的风雨。您必须学会骑马,学会辨认方向,学会在野外生火。您可能不再有十个侍女服侍,但您会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和自由。”

“听起来比这里好。”许鸢微笑。

“那么,”赛德里克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这是他们见面以来他第一次对她行正式的礼,“特洛伊·斯图尔特殿下,我,赛德里克·格拉达那,正式邀请您成为格拉达那未来的女主人。这不是皇帝的旨意,而是我的邀请。您有权拒绝。”

许鸢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罕见的真诚。

她伸出手——没有戴手套,直接、坦率地伸向他。

“我接受。”

赛德里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但动作轻柔。

“那么,”他说,“八年后,当您十八岁,我来接您。”

“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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