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接过那只怀表时,指尖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表壳是暗沉的黄铜色,玻璃盖上有一道裂痕,像把表盘上的罗马数字硬生生劈成了两半。委托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发颤:“我儿子……三天前进了老城区的雾,再没出来。”
“监控呢?”
“拍到他走进浓雾,然后就……没了。”老太太从旧布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个戴眼镜的清秀男人,“这是陈墨,画画的。他说要去雾里找灵感。”
林见微没说话,拇指摩挲过怀表冰凉的表面。
下一秒,视野骤然浸入一片灰白。
她看见——
浓稠得像牛奶的雾气,吞没了路灯昏黄的光。一个身影踉跄着向前走,怀表在口袋里叮当作响。有什么在雾里低语,声音很轻,像老式唱片机的杂音。男人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诡异的……渴望。
然后画面被粗暴地涂成灰色。
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他存在过的证据一点点抹掉。
林见微松开手,呼吸有些不稳。她当寻物师五年,见过太多“遗失的记忆”——钥匙丢在哪个角落,情书夹在哪本书里,临终前没说完的半句话飘在哪个房间。
但被刻意“涂抹”成灰色的记忆,这是第一次。
“多少钱都行。”老太太抓住她的手,枯瘦的指节硌得人发疼,“我就这么一个儿子……”
“定金三千,找到人收一万,找不到分文不取。”林见微抽回手,在标准合同上签了名,“规矩是,如果人在雾里超过七天,生还率不足百分之一。您确定要接?”
老太太的嘴唇抖了抖,重重点头。
送走委托人,林见微站到窗边。下午四点的光景,整座城市已经开始被薄雾包裹。远处老城区的方向,雾气浓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团团脏棉花堆在天际线上。
雾城,雾城。
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八年,依然无法习惯这永远散不去的雾。更无法习惯的是,每当雾气最浓的深夜,她手腕内侧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就会泛起细微的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的另一端呼唤她。
手机震动,弹出一条新闻推送:《近日深夜雾区失踪案激增,警方呼吁市民减少夜间外出》。配图是封锁线,警戒带的黄在黑白色的雾里格外刺眼。
林见微关掉手机,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硬壳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她写下:
**【委托人:陈淑芳】
【失踪者:陈墨,28岁,自由画家
【失踪时间:3月12日凌晨1-3点
【地点:老城区旧纺织厂附近雾区
【关联物:黄铜怀表(记忆被异常涂抹,怀疑非自然失踪)
【备注:雾区监测站有异常能量波动记录】**
写完最后一笔,她盯着“异常能量波动”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从书架最底层抽出一份泛黄的报纸。
七年前的日期,头版标题触目惊心:《雾区监测站技术员沈某离奇失踪,疑似卷入违规实验事故》。报道很短,语焉不详,只提到当事人在一次深夜巡检后再未出现,现场只留下一只坏掉的辐射计量仪。
和半枚沾血的工牌。
林见微的手指拂过报纸上模糊的照片。年轻的男人穿着灰色工装,侧脸对着镜头,看不清表情。工牌上的名字被打上了马赛克,但职位一栏清晰可见:
雾区环境监测站,三级技术员。
她合上报纸,听见窗外传来第一声夜风呜咽。
雾,更浓了。
深夜十一点,老城区边缘。
林见微把车停在封锁线外,拎着工具箱下车。空气湿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怪味。眼前的雾气比她预想的还要浓,能见度不足五米,路灯的光晕在雾里晕染成模糊的蛋黄。
她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切开雾气,照亮前方坑洼的水泥路。
旧纺织厂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据说这里二十年前就废弃了,但一直没拆,成了流浪汉和探险博主们的据点——直到最近三个月,连续四起失踪案都发生在这附近。
林见微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副特制眼镜戴上。
镜片是淡紫色的,透过它,雾气会呈现出不同的色彩流动。这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原理是利用雾中水汽对不同频率光波的散射差异,来可视化能量分布。
此刻,视野里的雾气不再是单调的灰白。
而是深一块浅一块的,像打翻的调色盘。大部分区域是安全的浅蓝,但旧纺织厂大门附近,聚集着一团不祥的暗红色。
就像……伤口凝结的血痂。
她放轻脚步,朝那团暗红靠近。怀表在口袋里微微震动,频率和她心跳渐渐同步。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她即将踏进暗红色雾区的瞬间——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有力,带着薄茧。
林见微浑身一僵,手电的光猛地扫过去。
雾被光束劈开一道缝隙,照亮来人的脸。
是个男人。很高,穿着雾区管理局标配的深灰色防风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帽檐压得很低,但下颌线的弧度干净利落。他另一只手提着个银色金属箱,箱体上印着管理局的徽标:一座被雾气环绕的塔。
“前面不能进。”他说,声音比夜风还冷。
林见微挣了挣,没挣开:“管理局的?我有委托,要进去找人。”
“今天雾区能量指数超标,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男人没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请你离开。”
“超标?”林见微看向他身后那片暗红色的雾,“是哪种能量超标?电磁辐射?还是别的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男人猛地抬眼。
帽檐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像浸在冰水里的琥珀。此刻,那里面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惊愕,警惕,还有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林见微来不及辨认。
“你知道什么?”他声音压得更低。
“我知道这三个月,这里失踪了四个人。官方说法是‘意外走失’,但所有失踪者的随身物品,最后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林见微从口袋里掏出陈墨的怀表,举到他眼前,“雾区监测站的废弃物处理箱。”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下一秒,林见微手腕内侧的旧疤,毫无征兆地灼烧起来。
不是痒,是滚烫的痛,像有火舌舔过皮肤。
她倒抽一口冷气,怀表脱手落下。
男人松开了她的手腕,却在她弯腰去捡的前一秒,先一步接住了怀表。铜质的表壳躺在他掌心,裂痕正好对着他虎口的位置。
然后,林见微看见——
他握着怀表的手,很轻地抖了一下。
“这东西你从哪来的?”他问,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缝。
“委托人的儿子——”
“他是不是戴着眼镜,左边眉尾有颗小痣?”
林见微愣住了。
照片上的陈墨,确实在左眉尾有颗淡褐色的痣。但那照片只有她看过,老太太甚至没把照片给警方。
“你怎么……”
话音未落,远处雾区深处,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玻璃碎裂的脆响。
男人猛地抬头,看向暗红色最浓的方向。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下颌角因为咬牙而微微凸起。
“走。”他把怀表塞回她手里,动作近乎粗暴,“现在,立刻离开这里。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
“可是——”
“没有可是。”他转过身,提着金属箱大步迈向雾区深处,声音被风吹散,“别再来这片雾,林见微。”
她僵在原地,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他喊了她的名字。
不是“这位小姐”,不是“寻物师”,是完整的、确凿无疑的——
林见微。
夜风卷着雾气扑过来,她打了个寒颤。强光手电的光束里,男人的背影已经快被暗红色的浓雾吞没。
手腕上的旧疤还在灼烧。
而那声玻璃碎裂的轻响,正从雾的最深处,一声,一声,缓慢地,持续地传来。
像某种庞大而古老的东西,正在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