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 第3章 第三章

谢安转转自己的脖子，活动着这具还不太熟悉的身体。

抬头，陆九坐在对面，沉默地吃着饭。

他的黑色布衣看上去已经很旧了，几缕刘海散落在额前，虽然名字草率，却挡不住眉眼的修长疏朗。

谢安保持着用指节夹着筷子的姿势，也不吃菜，就这么定定看着他。

“……”

陆九被这种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扒了几口饭，在胃被填饱，大脑重新运转之后，才多少察觉到整件事情的诡异之处。

首先，是谢安的身份。

要说他出身于本地富贵人家，清水县又并无巨富商贾，而要说他是因为水灾流落至此，这么长时间，竟无人问津。

其次，是他的反应。

常人在被救之后都会因死而复生而激动地痛哭流涕，可他不仅一滴眼泪都没流，还几次三番推辞着不去医馆……

最后——

棺材、小白脸、死而复生……这几个关键词，再加上谢安盯着自己的眼神，不由得让他联想到一些借尸还魂、换皮重生的民间传说。

一口一个“阿九”只是为了拉近距离，等自己对他完全放下戒备，他就——

陆九鸡皮疙瘩瞬间起了一身，“啪”地放下筷子。

照这么说，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那块黑玉本就是原主身上的，所以谢安才那么云淡风轻的当掉，甚至于这个名字，可能都是假的。

陆九心想自己真是太傻了，竟然还因为他把玉当掉，觉得有点对不住他……

“怎么了？”

见陆九猛地放下筷子，谢安的眼中闪过疑惑……和一点期待的神色。

“……”

对方慢慢推开碗筷，向他行了个礼：“多谢款待，我已经吃饱了。”

陆九笑了笑，在客栈的灯光下，他的眼中闪出耀眼的光彩，英气逼人。

“既然谢公子不愿去医馆，我就先行一步了。”

眼中的期待之色散去，谢安肩膀一沉，手中的筷子也滑下去半截：“现在就要走？”

他指指客栈的窗户：“阿九，这么晚了，不如留下来睡一晚吧。”

夏夜的蝉鸣声不断，这句听上去平平无奇的话，传到陆九耳朵里，反而更显得阴森恐怖。

“……”

他正想继续推辞，客栈里却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

转头，只见一个老朽侧身倒在地上，打碎了一桌的茶碗。

老朽身旁跪着一个女子，眼角含泪，用力摇晃他：“爹，你别吓我啊，你快醒醒，来人啊，救命啊………”

陆九的心里咯噔一声。

虽然来到清水县后，他已经目睹过无数场死别，但是遇到这种情况，还是做不到无动于衷。

客栈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他们四个人，店家和小二都不见了，陆九瞥了一眼身后摇着扇子的谢安，咬咬牙走过去。

“怎么了？”

他蹲到老朽身边，想把人翻过来，女子却像看到救命稻草般抓住陆九的胳膊，让他动弹不得。

“这位公子，求你救救我爹……”她呜咽道：“我们是从富安县来的流民，家里遭了大水，我爹被困在阁楼泡了半宿，还剩一口气，我是带他来这看病的，结果……”

说到一半，女子号啕大哭起来。

陆九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眉头渐渐皱紧。

……泡了半宿，还能剩一口气？

犹豫片刻后，他伸手转过老朽的身子，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此人双眼紧闭，嘴唇青白，完全的一副死人相。

在乱葬岗混了这么久，他不会看错。

他退后两步，皱眉看向女子：“你确定吗？”

“……”

“我觉得，你爹已经死了很久了。”

女子呼吸一滞，眼中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她慌张地转开视线：“这，这怎么可能，我爹刚才还在跟我说话呢……”

看到她的反应，陆九的眉头皱得更紧。

若是他猜的没错，眼前的女子大概是伤心过度，发了癔症，以为父亲没死，不远千里把人背过来“看病”。

他叹了口气，转身道。

“谢公子，人命关天，我得带他们……”

就在此时，陆九身后、刚才还在哭哭啼啼的女子目露凶光，抽出怀里的匕首，一把架在他的脖子上。

她抬起脸，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对面的公子，若想留下你朋友的性命，就拿桌上那袋银钱来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