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下课。
苏逾白收拾着课本。
身旁几步远的沈昼单手拎着双肩包,三两步凑到同桌桌边,少年人天生鲜活明朗的声线穿透周遭嘈杂,轻飘飘落在苏逾白耳边。
“小白鱼,你快点吧~”
苏逾白手上动作没停,有点不耐烦:“知道了知道了 。”
苏逾白心思沉稳,遇事永远冷静自持,明明同是十七岁的少年,却总像能稳稳兜住所有慌乱。
唯独沈昼自己藏着一个没人知晓的软肋——他从小怕黑。
哪怕长到十七岁,独自待在密闭、熄灯的黑暗空间里,依旧会莫名心慌、神经紧绷,连呼吸都觉得发闷。
也正因如此,住进同一间宿舍后,沈昼几乎夜夜黏着苏逾白。
“别这么冷淡嘛,”沈昼弯着眼笑,声音放轻,试探着往他身边凑了凑。
沈昼站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方才还鲜活滚烫的心像是被晚风骤然吹凉半截。他垂眸看着桌面两人并排写满演算步骤的草稿纸,纸上一半是他张扬潦草的字迹,另一半是苏逾白工整清隽、一笔一画绝不逾矩的字体,对比鲜明,像天生两种截然不同的人。
班里几个没急着回宿舍的同学偷偷瞥过来,低声说笑两句,沈昼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把桌上两本习题册摞在一起,快步跟上苏逾白离开的方向。
苏逾白走在前面,步伐匀速,距离始终和身后的沈昼拉开两米,不远不近,刚好是礼貌却疏远的安全距离。
沈昼刻意放轻脚步追上,刻意找话题打破两人之间沉闷的安静。
“今天下午体育课三班那几个男生故意堵着我们班男生找茬,你看见了吗?”
苏逾白淡淡应声:“看见了。”
“他们五个人围堵两个同学,换别人早吃亏了,”沈昼轻笑一声,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我本来打算上前解围,结果看见你站在操场围栏旁,就知道根本不用操心。”
这件事全班几乎没人知晓。所有人眼里,苏逾白只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安静学霸,温柔内敛,连大声说话都很少,没人能想象他藏着一身利落的身手。那天三班男生推搡同班同学的瞬间,苏逾白仅仅上前站了一步,周身气场冷下来,寥寥两句警告,外加一个稳而有力的格挡动作,五个身形高大的男生便不敢再放肆,悻悻散开。
苏逾白脚步微顿,没有解释,只轻飘飘一句:“没必要动手,威慑足够。”
“但我看得出来,你打架很厉害,”沈昼快步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肩行走,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片刻又迅速分开,“我小时候跟着家里练过散打,遇上麻烦从不会怯场,下次要是有人为难你,我护着你。”
苏逾白侧头看了他一眼,他轻轻摇头:“我不需要别人庇护。”
“我只是想对你好一点,没有别的意思。”沈昼低声说,晚风把他的声音吹得发飘,“小白鱼,我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一个人。”
沈昼心底微微发涩。他清楚苏逾白的处境,也清楚自己的处境。两人都是各自家里独生子,全家所有期盼、未来规划,全部捆绑在他们身上,父母口中永远是“不能走错路”“不能耽误前程”,所有超出普通同学的亲近,都会被定义成毁掉人生的歧途。
“难道人和人之间互相在意,也算耽误前程吗?”沈昼低声反问。
苏逾白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脚步,率先走进男生宿舍楼的大门。楼道里白炽灯惨白,映得他清冷的侧脸单薄干净,像一触即碎的薄冰。
推开宿舍门,另外两名室友还在楼下便利店闲逛,房间空荡荡的,只有两张书桌相对摆放,两张床铺一左一右紧紧挨着,中间只隔了窄窄一条过道。
自从搬来这间宿舍,沈昼就从没真正一个人睡过。
他怕黑,怕密闭漆黑的环境,夜里一旦彻底熄灯,窗外树影摇晃、风声簌簌,他总会控制不住心慌,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开始搬寝的第一晚,他实在熬不住恐惧,厚着脸皮蹭到了苏逾白的床上。
苏逾白性子冷淡,却终究没把他推开。
久而久之,就成了两人之间默认的默契。白天苏逾白处处疏离、步步设防,夜里熄灯之后,沈昼总能安安稳稳蜷在他身侧,靠着他的温度,才能安心入眠。
进门后,苏逾白径直走到自己床边,放下背包,拿出习题册,坐下刷题,全程无视站在门口的沈昼。
宿舍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细碎声响,安静得压抑。
沈昼一边刷题,一边偷偷侧头看对面的少年。苏逾白垂着长睫,专心演算复杂的竞赛大题,侧脸线条干净柔和,明明鲜活地坐在自己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永远跨不过去的雾。
夜深一点,另外两个室友拎着零食回来,宿舍瞬间热闹起来,说笑打闹的声音打破沉闷。其中一个室友凑到两人书桌中间,看着两人密密麻麻写满的试卷,忍不住感慨:“你们俩也太卷了吧,年级第一第二天天形影不离,还睡一间宿舍,简直是双皎月。”
可苏逾白只是淡淡勾了下唇角,客套地应付室友两句,转头继续做题,刻意避开了沈昼投过来的目光,无声地划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熄灯铃准时响起,宿舍瞬间整片断电。
惨白的灯管骤然熄灭,整间屋子坠入浓稠的黑暗,只剩窗外微弱的路灯光透过纱窗,落进浅浅几道光影。
另外两个室友习惯熬夜,各自开着小台灯玩手机、打游戏,光线微弱,照不亮整片宿舍,角落里依旧是沉沉的黑。
黑暗一笼罩下来,沈昼指尖瞬间下意识收紧,心底熟悉的慌乱瞬间涌了上来。
他从小改不掉怕黑的毛病,哪怕已经十七岁,依旧对深夜密闭的黑暗有着本能的畏惧。
他没犹豫,轻手轻脚起身,避开室友的视线,悄无声息钻进了苏逾白的床铺。
被褥带着苏逾白身上干净清冽、淡淡的草木冷香,瞬间包裹住他紧绷的神经。
苏逾白身子一僵,显然早就察觉到身侧来人,却没有驱赶,只是呼吸微微放轻,保持着平躺的姿势,没有动。
狭小的单人床挤着两个身形挺拔的少年,空间略显局促,体温紧紧相贴,温热的气息交织缠绕。
沈昼彻底放松下来,轻轻靠着他的肩,后背贴着他温热的手臂,只有靠着苏逾白的时候,这片漆黑的深夜才不会让他心慌,才能让他彻底安稳。
两人挨得极近,近到沈昼能清晰听见苏逾白平稳绵长的心跳声,压下了他心底所有的不安和惶恐。
宿舍另外两人玩得热闹,丝毫没注意角落里两张床早已悄悄并作一处。
黑暗里,沈昼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依赖的软糯,贴着他耳边轻轻开口:
“逾白,我又怕黑了。”
苏逾白沉默许久,声线冷淡,却没了白天的疏离,:“早点睡。”
沈昼不肯安分,借着黑暗的掩护,胆子大了许多,又一次执拗地试探:
“哥,就叫一声,行不行?”
这句话落下,身侧的人瞬间彻底安静。
他往苏逾白身侧又靠紧了几分,牢牢贴着对方的温度,小声呢喃:
“我不怕黑,也不怕疼,更不怕结局不好。”
“只要能靠着你,我什么都不怕。”
这一次,苏逾白彻底没有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