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一百二十余天。足够盛夏的繁花彻底凋零,足够燥热的晚风变得刺骨,足够校园里所有轰轰烈烈的风波归于平静,唯独不够,让苏逾白心里的那场执念,消散分毫。
日子被无限拉长,慢得煎熬,慢得荒芜。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照常向前。课堂依旧按时开课,图书馆依旧坐满自习的学生,操场依旧有少年奔跑喧闹,食堂的烟火朝夕更迭,四季轮转,人事匆匆,好像这个世界从没有缺过谁,也从没有为谁停留过半分。
只有苏逾白,永远停在了盛夏结束的那一天,停在了沈昼被强行带走的那个黄昏。
他彻底切断了自己所有的社交。
微信列表清空了无关的所有人,朋友圈永久停更,曾经会和同学说笑探讨课业、会和沈昼并肩走遍校园角落的少年,彻底封闭了自我。他不再主动和任何人交谈,避开所有热闹的人群,独来独往成了他最鲜明的标签。
清晨天微亮,他准时起床,洗漱,去教室,永远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从前沈昼最喜欢坐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窗落下来,铺在空着的邻座上,温度滚烫,却再也没有人会侧过头,笑着和他说一句“逾白,今天的太阳很好”。
课堂上,老师的讲课声嗡嗡入耳,周围同学的翻书声、落笔声清晰可闻,可苏逾白的世界是一片死寂的空白。他睁着眼,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字句,眼底却没有半点焦距。视线穿透了黑板,穿透了墙壁,遥遥落在遥远的不知名的远方,落在那个他日日思念、日日期盼的人身上。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听进去了多少,也没有人敢问。
他依旧会按时完成作业,卷面工整,成绩没有大幅滑落,维持着最体面的正常。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看得出来,这份正常,是耗尽所有心力硬撑出来的伪装。
少年清俊挺拔的身形,在这四个月的空等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曾经匀称利落的肩背愈发单薄,宽松的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半点少年意气。下颌线锋利得近乎冷硬,脸颊褪去了所有温润的血色,苍白得像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纸。眼窝微微凹陷,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化不开的阴郁与疲惫。
他不再打理自己,额前的碎发长长了,软软垂在眉眼处,遮住了澄澈的眼眸,也遮住了日复一日积攒的落寞。往日里温润干净的气质尽数褪去,只剩下沉寂、孤僻,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
最折磨人的从不是骤然的崩塌,而是漫长无期的内耗。
无数个深夜,宿舍熄灯之后,整栋楼陷入沉寂,只有窗外的风声簌簌作响。所有人都陷入沉睡,唯有苏逾白清醒得痛苦。
他会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所有和沈昼有关的画面。
是初春梧桐树下的初见,少年桀骜张扬,眉眼带笑,一眼撞进他心底;是无数个晚自习的傍晚,两人并肩走在晚风里,低声闲谈,分享耳机里的歌;是沈昼护着他、偏爱他、把所有温柔都留给她的模样;是最后那个雨天,沈昼被人拖拽着离开,回头望他时,眼底的不舍、倔强与不甘。
一幕幕,清晰得如同昨日。
回忆越是温柔,现实就越是残忍。
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凌迟。他反复沉溺,反复拉扯,自我折磨,无法脱身。
他无数次拿出手机,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页面永远停留在四个月前,他发给沈昼的最后一句消息:【我等你回来。】
没有回复,已读变成了永久的未读,头像再也没有亮起过。
他试过无数次发消息,问他还好吗,问他什么时候回来,问他有没有想自己。密密麻麻的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剩下一片空白。
他也试过打电话,听筒里永远是冰冷机械的提示音,一遍又一遍告诉他,对方已关机。
从最初的焦灼等待、日日期盼,到后来的麻木执着。
支撑他活过这一百多个荒芜日夜的,只有心底那一点仅剩的执念。
他一遍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沈昼会回来的。
他那么厉害,那么倔强,从来不肯认输,从来不会任由命运摆布。他一定能挣脱所有束缚,一定能回来找他。
就凭着这一句虚无缥缈的自我慰藉,苏逾白拖着残破的身心,日复一日地枯守在这座空荡荡的校园里。
这座承载了他们所有欢喜与温柔的校园,如今成了困住他的人间牢笼。
四个月的时间,足以磨平所有人的好奇心。
最开始沈昼突然消失的那段日子,全校哗然。流言蜚语铺天盖地,有人说沈昼违纪被退学,有人说他家里出了事远赴他乡,也有人隐隐猜出几分禁忌的真相,窃窃私语,恶意揣测。
那段时间,苏逾白是全校的焦点。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他落魄,看他崩溃,看他会不会就此一蹶不振。议论声、指点声、窃笑声,从未停歇,像细密的针,日日扎在他身上。
可四个月过去,所有风波尽数平息。
校园里再也没有人刻意提起沈昼的名字,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随风散去,曾经的热议与窥探,尽数变成了麻木的旁观。
路上偶遇苏逾白,再也没有人驻足议论。大家只是淡淡扫一眼那个独行的清瘦少年,便收回目光,继续自己的生活。
热闹是所有人的,只有苏逾白,被困在过去的温柔里,寸步难行。
世界向前走了,春夏秋冬轮换,身边人来人往,只有他停在原地,守着一段无人知晓的过往,等一个遥遥无期的归人。
风来过,雨落过,四季更迭过,人间烟火岁岁不息,可他等的那个人,再也没有回头。
偌大的人间,只剩他一人空等,风不归人,故人不归。
灰暗死寂的日子里,双女主是他唯一仅存的微光,是这片荒芜天地里仅剩的一点温度。
林晚星和许知意从未离开过半步。
从盛夏到深秋,她们看着苏逾白从温润开朗变得沉默孤僻,看着他日渐消瘦、日渐萎靡,看着他把自己封闭在方寸天地里,独自承受所有痛苦,满心满眼都是心疼与无力。
她们试过无数种方式宽慰他、开导他。
会拉着他走出教室,去操场吹风,去看落日晚霞,试图让他看看外面鲜活的世界;会在他三餐不继、日渐憔悴时,默默给他带热饭热粥,放在他的桌前,轻声劝他好好吃饭;会在深夜他情绪崩溃、沉默发呆时,安安静静陪在他身边,不说太多大道理,只用陪伴驱散他的孤独。
“逾白,别熬坏自己,沈昼如果知道你现在这样,一定会心疼的。”
“再等等,一定会有消息的,他不会丢下你的。”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好好的,他回来才有奔赴的意义啊。”
温柔的劝慰,耐心的打气,日复一日,从未间断。
她们一次次将快要彻底沉入黑暗的苏逾白拉回来,一次次帮他守住心底那一点快要熄灭的盼头。
这份不离不弃的陪伴,成了苏逾白炼狱般的生活里,唯一的救赎。让他不至于彻底崩溃,不至于被无尽的思念与绝望彻底吞噬。
可她们也清楚,这份微弱的温度,撑不起他整片灰暗的天地。他心底的空洞,唯有沈昼归来,才能填满。
只是所有人都不知道,在苏逾白于人间苦苦枯守、日夜期盼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戒同所里,沈昼的希望,已经彻底归零,碎得片甲不留。
那是一座比校园孤寂、比思念煎熬,更冰冷、更绝望的无间炼狱。
封闭式的戒治中心坐落在偏僻的城郊,远离市区的所有烟火,四面高墙耸立,铁门厚重冰冷,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阳光与自由。这里没有四季更迭,没有晚风落叶,没有人间烟火,只有日复一日的压抑、管控与折磨,是专门困住异类、磨平真心的无声牢笼。
沈昼在这里,已经被困了整整四个月。
四个月的禁锢、驯化、打压,磨去了他所有外放的张扬与桀骜,却没能弯折他骨子里的傲骨,可让他彻底看清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从前的他,桀骜不羁,所向无畏。他自信自己足够强大,足够聪明,足够有对抗一切的底气。他以为所有纷争都可以博弈,所有困境都可以突破,所有不公都可以反抗。
他曾以为,他只是暂时输了一局,只是暂时被禁锢,只要他不肯认输,只要他拼命挣扎,就一定能找到出路,一定能回到苏逾白身边。
可四个月的磋磨,让他彻底通透,彻底绝望。
他从来都不是输在了不够强,不是输在了不懂反抗,更不是输在了自己的执念。
他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出路。
这条路的尽头,从来没有曙光,没有归途,没有重逢。从他被父母亲手送进这里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被彻底宣判了结局。
这四个月里,他不是没有抗争过。
他反抗过严苛的管教,顶撞过冷漠的教官,拒绝配合所有扭曲的矫正课程,不肯承认自己的心意是错误的,不肯诋毁他和苏逾白的感情。
哪怕被惩罚禁食、被单独关禁闭、被一遍遍言语打压、被强制灌输扭曲的观念,他从来没有低过头,从来没有认过错。
他性子烈,骨头硬,自幼习武,身手凌厉。在这里,也曾有过蛮横的教官试图用武力压制他,试图打服他桀骜的性子,最后都被他硬生生抗衡回去。
论武力,这里没有人能打得过沈昼。
论心性,这里日复一日的精神摧残,无数人被逼得崩溃、妥协、麻木、自我否定,唯独他,自始至终清醒又倔强。
可清醒,是最残忍的酷刑。
他能打赢这里所有的人,能扛下所有的身体折磨与精神打压,却唯独逃不过最无解的宿命——家人的彻底放弃,世俗的全盘否定,以及这世间不容他真心的规则。
无数次,他主动申请联系家人,无数次,他请求和父母通话。
每一次的期盼,换来的都是彻骨的寒凉。
电话接通的瞬间,没有家人的关切,没有久别的思念,只有母亲冰冷又疲惫的斥责,只有父亲决绝又冷漠的警告。
“沈昼,你什么时候才能彻底醒悟?”
“我们把你送进去,是为了你好,是让你回归正途。”
“不彻底矫正完毕,你这辈子都别想回来。”
他试过低声恳求,试过认真沟通,试过告诉他们自己没有错,试过诉说这里的煎熬与痛苦,试过无数次期盼家人能心软、能接他回家。
可所有的沟通,都石沉大海。
他的父母彻底拒绝和他共情,彻底拒绝听他的心声,彻底斩断了所有温情的余地。在他们眼里,他的喜欢是病态,他的执念是顽劣,他的坚持是不知悔改。
他们给出的底线冰冷又残忍:必须彻底矫正,必须彻底否定自己的心意,必须彻底放下苏逾白,彻底变成他们眼中“正常”的样子,才有可能踏出这里的大门。
起初沈昼还信过。
他以为所谓的矫正,只是一段时间的惩罚与管教,只要熬过去,只要暂时妥协,就能重获自由,就能回去见他的逾白。
可四个月后,他终于看透了父母最残忍的打算。
他们从来就没有打算让他“矫正完毕”。
他们想要的,是终身禁锢。
他们要把他困在这座牢笼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耗尽他所有的锐气、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深情,磨平他骨子里所有的倔强,直到他彻底麻木、彻底傀儡化,彻底忘记苏逾白,彻底丢掉这份不入世俗的真心。
他们宁愿毁掉他一辈子,也不愿接纳真实的他。
亲情、血缘、养育之恩,在世俗的偏见与刻板的规矩面前,不堪一击。
多么可笑,又多么绝望。
沈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脊背挺得笔直,却浑身发冷。
禁闭室的光线昏暗潮湿,墙面冰凉刺骨,空气中弥漫着压抑沉闷的味道。窗外是高高的铁网,挡住了所有的天光,也挡住了所有的希望。
他抬手,轻轻抵在眼底,指节泛白。
连日来所有的坚强、所有的倔强、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无力。
他武力再高,性子再倔,骨头再硬,又能如何?
他打得过凶横的教官,扛得住身体的折磨,熬得过精神的打压,却逃不过家人的放弃,逃不过世俗的苛责,逃不过这无解的命运牢笼。
这世间所有的路,都为正常人敞开,唯独没有一条路,能容得下他的真心,能通向他想要的余生。
他终于彻底明白。
外面那个少年,还在人间日日空等,盼着风归人,盼着他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