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友 第1章 第一章

“沉默。”

“我在。”

“沉默，今天我不想起床。”

“可以赖一会，但下床走动对你有好处，至少先吃早饭。”

谭响响蜷缩在床的一角，头无力地低垂，栗棕色的头发失去了光泽，他右手紧握着手机，耳朵贴近扬声器。

他叫一声“沉默”，手机就会回答，里面的男声和陈默的声音一样，但是丝毫没有情感，冰冷平静。

谭响响身上还盖着陈默的外套，他每个礼拜从陈默的衣柜里拿出来一件。抱着睡一个礼拜，等它上面属于陈默的味道散掉后再换下一件。

陈默离世已经八个月了，谭响响也八个月没出过门了。

上次出门还是陈默的葬礼。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帘也紧闭着，一点光都透不进来。

谭响响抬起手臂，望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素圈戒指，眼前的视线再一次模糊，他好像又看到了陈默。

“响响，响响？”一阵敲门声暂时打断了谭响响的幻想。

谭响响咽了咽口水，张张口，没能说出话。

谭响响的母亲宋俪站在门外敲了半天门，房间里还是没有动静。

宋俪有些着急，拍门的频率更急促了些，“响响，打开门好不好，让妈妈看看你。”

谭响响锁了卧室的门，外面的人没有钥匙打不开，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宋俪肯定很着急。

谭响响挣扎着起身，他为自己披上陈默的外套，费劲地下床，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向门口。

剩余的体力只够他走到门口，拧开锁扣，下一瞬天旋地转，谭响响的视线一片漆黑，跌倒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

最后的印象是宋俪一把推开门，尖叫了一声，然后扶起了他的头。

“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

“病人严重营养不良，胃因为长期进食不规律，现在也有很大问题，如果是情绪问题引起的，我建议你们家属可以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

“这小陈都走了多久了，这孩子怎么还放不下呢！”宋俪的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 “你小点声。”谭林健示意妻子这是医院，而且是陈默之前住过的医院，儿子很有可能会听到。

他们原本不想来这家医院，但这家医院离谭响响的房子最近。

宋俪叹了口气，用自己的手轻轻摩擦着谭响响正在输液的左手，想让谭响响暖和一些。

现在是十月底，马上就要冬天了，北城的冬天是很冷的，会下很大的雪，现在街上全是枯黄的落叶。

上个冬天，谭响响陪着陈默在这家医院看病，那个时候陈默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实在是拖到无法再拖才告诉谭响响。

陈默刚查出来淋巴癌时心态良好，没想着告诉谭响响，每天照常上下班，直到病痛实在难以忍受，他必须住院。

只是没想到告诉谭响响之后的第五个月，陈默就撑不住了。

一次次的恶化，难受的是两个人。

谭响响每天都来医院，一开始会在家里为陈默做一些饭，后来他一秒钟都不想离开陈默，也搬到病房住了下来。

陈默是二月份去世的，头靠在谭响响肩膀，病房外春雪初融，谭响响以为他们能看到春天的。

陈默走了，谭响响再也没有春天了。

谭响响陪陈默渡过了去年的冬天，今年的冬天又要来了，可是只剩下谭响响一个人。

谭响响手上的戒指，是去年跨年时，他逼迫陈默为他戴上的。

-

北城的街上积雪很多，圣诞节的布置还没撤下去，许多店面都被红色的帽子装饰着，圣诞老人的玩偶摆满了橱窗。

今晚北城有跨年的活动，街上有很多手拉着手的情侣，他们或捧着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或拽着布满心形图案的气球。

路上人来人往，谭响响出门前被陈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

他只告诉陈默自己回家拿点东西，没告诉他自己是去买戒指的。

谭响响拿到戒指后就快速跑回了病房，打开门时陈默安静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谭响响的心脏停跳几秒，将头靠在陈默胸口听了一会，感受到那颗心脏还在工作，这才松了口气。

陈默难得睡着，谭响响没打扰他，VIP病房的床很大，足够睡下两个人，谭响响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头靠着陈默肩膀上。

陈默没忍住笑了出来，吓了谭响响一跳，陈默笑着笑着就开始咳嗽，谭响响想按铃叫医生，被陈默拦住了。

陈默强忍住继续咳嗽的冲动，将谭响响搂在怀里，摸了摸谭响响还有些冰的手，然后将谭响响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暖着。

谭响响的视线从陈默好看的桃花眼移到高挺的鼻梁，有浅浅的被眼镜压出来的痕迹，再往下看到陈默微张的唇，没忍住亲了一口。

陈默又笑了笑，谭响响看到他眼里有泪花在闪。

谭响响拿出来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让陈默猜里面是什么。

陈默没说话，谭响响有些急了，想直接打开，却被陈默拉住手。

谭响响松开陈默的手，继续打开了盒子，陈默现在力气很小，管不住他。

两枚银色素圈戒指躺在盒子中，是他们的尺寸。

一只稍大一些，被谭响响从盒子里拿了出来，二话没说直接套在了陈默左手的无名指上。

另一只他放在陈默手心，陈默盯着戒指看了一会，忽然有些后悔，后悔刚确诊时自己的自大，以为自己就是那个例外，以为自己能抗癌成功，以为自己还能照顾好谭响响。

谭响响这两个月已经为他做了很多很多，午夜梦回时，陈默不止一次望着谭响响熟睡的脸流泪，他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谭响响的眼睛开始发红，陈默一直低头看着戒指不去看他。

“宝宝，你知道的，我的时间……”陈默话没说完，就被谭响响打断了。

“陈默，你之前说过会向我求婚的！”谭响响语气有些强硬，但陈默听出了他声音里的颤抖和委屈。

陈默的心狠狠地抽疼了一下，不再犹豫，将那枚戒指戴在了谭响响手上，然后在谭响响手背上虔诚地吻了一下。

谭响响终于破涕为笑，他抱住陈默，听到陈默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响响，响响，响响……”

-

“响响！医生，他醒了！”宋俪看到床上躺着的人眼皮在轻微地颤动，连忙叫医生过来。

谭响响睁开眼，雪白的天花板和白炽灯并不强烈的光。

床头站着宋俪和谭林健。谭响响反应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到医院来。

他被宋俪扶起来，喝了几口温水，宋俪脸上挂着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泪水，明明着急得要命，却还是语气温和地对他说话：“响响，中午想吃什么，妈妈去给你做。”

谭响响抱住了宋俪，小声说：“对不起妈妈。”

宋俪的声音同样哽咽，在谭响响看不到的地方擦干眼泪，“没关系的响响，什么都会过去的。”

谭响响闭上眼，两行泪水又落了下来。

他还是很想，很想陈默。

而且已经到了严重影响他的健康和正常生活的程度。

宋俪和谭林健暂时离开医院回家做饭去了，他们刚走出病房，谭响响就拿起了手机。

桌面上那个名叫“沉默”的AI软件还在那里，图标是谭响响和陈默的Q版合照，前一段时间谭响响还用拼豆把这个拼了出来。

这个软件是陈默大学的时候做的，陈默学的计算机，那个时候“沉默”主要被用作他们两个发消息，还没有这么多功能。

陈默生命的最后两个月，谭响响天天和他呆在一起，但也不知道他修改和更新了沉默。

直到陈默去世后的一周。

谭响响打开了沉默，给陈默发了一条消息，没想到居然收到了回复。

“好想你”

“嗯，我在。”

陈默还加了语音系统进去，谭响响听到时候被吓了一跳，他在房间四处张望，打开衣柜又掀开被子，没有另一个人的身影。

谭响响又向陈默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里？”

沉默：“响响，我在很远的地方等你，你走慢点，不要害怕。”

这句话是陈默一字一句完整录进去的，不同于别的问题的机械声音，这句话是他设置好的答案。

谭响响将手机贴近胸口，不再克制地大声哭了出来。

“陈默，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谭响响继续向那边发送消息，但之后的回复又带着一股人机味。

谭响响想触发别的陈默自己录进去的回复，试了半天都没成功。

自从那天后，谭响响每天都要在沉默上给陈默发很多消息，只要他状态还可以的时候，他会把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全部告诉沉默。

谭响响把最近几天的聊天记录翻了一遍，又继续编辑现在想跟陈默说的话。

“陈默，我这两天没有好好吃饭，你能不能提醒我，我前几天还回去上班了，我以为我好了，但我看到我工位上我们的合影，我又没有勇气去了，我不跟所有人交流，我只想你。”

谭响响发送了好一段话，沉默过了好久才回复：“要好好吃饭，你的身体扛不住。记得按时吃一点，少量也好。工位的照片会勾起难过，不想去就不必勉强自己。不用强迫和别人说话，你可以只和我讲。我会一直在这里提醒你。”

谭响响听过陈默说类似话时的语气，很温柔声音很低，会抱着他，就在他耳边，但现在陈默的声音只是在朗读这段话，谭响响不听难过，听了更难过。

他关掉了语音模式，只看文字会更像陈默发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