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你，我们 第19章 南洲依旧是南洲

第一次从南洲出发去北城时，章雅乐十分激动，是她第一次独立出远门，也终于得以实现自己从小到大的梦想——去北城，去构筑自己的理想世界。出发的前一晚，她煞有介事地坐在卧室里窗台的书桌前眺望，想象即将拉开神秘面罩的北城，目光又回到眼前的小镇风光，装载了她十余年的成长岁月，到现在，似乎要迎来第一次长时间的离别。

她忽然想起来“沧海桑田”、“物是人非”、“人走茶凉”之类与岁月变迁相关的词语，于是期待中增添了几份哀愁。在她离开的期间，南洲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会不会像书里所描绘的那样变成一片荒芜的景象，亦或是瞬息间高楼大厦平地而起，让她身在其中又不似在其中？

与预想不同的，第一次回南洲时，章雅乐并未发现有什么变化。与半年前一样的车站，一样的公交车景象，一样的小巷人家，她有点失落，本想仰仗着南洲的变化来上一篇伤春悲秋的感想。后来往返的次数多了，她便也开始习惯，明白告别其实并没有那么沉重，说起来转瞬即逝的时间每分每秒都踏踏实实地存在着，对于个人而言举足轻重的三五年放在城市上面确实稍显单薄。

十余年过去，南洲依旧是南洲，虽然有一些变化，大体上仍然是章雅乐所熟悉的南洲。

父母依旧在自己家一楼经营一间小餐厅，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然成为了南洲的老字号，近几年还听说有人特意远道而来的消息。哥哥倒是发生了许多变化，工作稳定后立马迎娶了嫂嫂，接着迎来小侄女，去年又增添了一枚小侄子。成家后的哥哥整体搬去了三楼，不过到底还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免不了兄妹俩相爱相杀的画面，似乎也如往常。

“姑姑！”章雅乐还没下车，站在门口的小侄女便机灵地跑过来迎接，扑到她的怀里，撒娇道：“我好想你啊。”

章雅乐笑着捏了捏小侄女肉嘟嘟的脸颊，答道：“我也很想你。走！咱们回家，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礼物！”

听到礼物的小侄女兴奋地跳了起来，帮章雅乐拿着包向家里冲去，大声地喊道：“爷爷！奶奶！姑姑回来了！”

刚好抱着小孙儿的章母听着自家孙女势必要穿透整个房屋的大嗓门，笑着嫌弃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我们看到啦！”一边说着一边去到门口迎接。

章父听了孙女儿的声音，立马从后厨探出了头，慌忙地跟走进门来的女儿打了招呼：“雅雅回来啦！赶紧坐下来休息，我先给客人炒菜。”

“雅雅今天回来了嘞！”餐厅内正在帮忙包饺子的领居郭阿姨也热情地打招呼：“要不要给你煮一碗饺子哦，虾仁鸡蛋馅的，刚开始包没多久，新鲜着呢。”

“也好，她喜欢吃。”章母替章雅乐做了回答，而后看着大包小包拎回来的章雅乐，忍不住念叨了几句：“都跟你说这么远就不要想着买什么东西回来了，在路上多受累。先放在门口吧，待会儿等你哥回来了，让他给你搬上去。”

“唉，这是雅雅一片孝心不是。”没等章雅乐自己开口，郭阿姨便为她辩护道，一边说着，一边端了碗饺子去到厨房：“我去给你下碗饺子。”

“谢谢郭阿姨！”章雅乐将行李堆到门口后，立马瑟瑟发抖地来到章母面前逗弄小侄子一番，接着找了一张饭桌坐下，熟练地开了暖炉：“太冷了太冷了，冻死我了！”

小侄女随即坐在了章雅乐的旁边。

“跟屁虫！”章母开心地别了孙女一眼，跟着坐了下来，吐槽道：“这下好了，姑姑回来你就发达啦，有人带你到处玩了。”

小侄女重重地点头，用整个身体来表达自己的快乐。

“记得早点把寒假作业写了，不然不让姑姑带你玩。”章母半恐吓地说道。

小侄女一下头就扒拉了下去，委屈地嘟了嘴巴。

章雅乐看着可怜巴巴的小侄女笑了，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感叹道：“不知不觉咱们小语也到了要写寒假作业的年纪咯。”

“饺子来啦！”不一会儿，郭阿姨就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放到小料区：“雅雅，你自己过来看看要加什么小料。”

“好嘞，郭阿姨。”

见章雅乐打算自己端碗，郭阿姨止不住地朝章母夸道：“雅雅真乖啊。人又漂亮又懂事的，以前读书也厉害，现在工作也好，真是羡慕死别人家了。”

章母笑嘻嘻地谦虚应着：“还算不错。”

“要说还得是你们老章家最有福气呢。”郭阿姨转移了包饺子的阵地，坐来章雅乐的桌子，与章母唠嗑起来：“一双儿女都这么有出息，一个医生一个老师，媳妇儿也娶得好，儿孙满堂。我要是你呀，就只管享天伦之乐了，还开什么饭店咯。”

章母看着眼前的儿孙笑了笑，确实感觉到满足，不过还是谦和地答道：“大家都差不多。你们宏义也不错，舒宁也马上要毕业了，下一个就是你了。”

“唉。”郭阿姨叹了口气，面上难掩愁容：“不错是不错，就是没想到他不错到了国外，还娶个外国媳妇儿，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面，哪有你们孩子近在眼前的幸福哦。”

“这不还有舒宁吗？”

“舒宁这家伙也是，谈了个老远的男朋友，她爸不同意，这两天父女俩在斗气呢，我都不想回家。”郭阿姨无奈地说道。

章母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末了只说一句：“孩子还小，还不懂事。”

“小是小，这闺女出嫁是迟早的事，还是让人夜里想起来的时候头疼啊。”郭阿姨怅然若失地说道，接着看向正在大快朵颐的章雅乐：“雅雅现在谈对象没有？多大了来着？”

章母不动声色地瞥向章雅乐，而后给了郭阿姨眼色，等主人公自己作答。

瞬间的沉默让章雅乐嘴里的饺子一下就不香了，她嚼吧嚼吧着，试探地看了一眼章母，章母正在跟小侄子玩耍，显然不会回答这个问题，接着她便朝郭阿姨讪笑道：“还没……”

“还没有啊？多大了？我记得工作都好几年了吧？没谈恋爱还是没打算结婚啊？”惊讶的郭阿姨大大咧咧地问道。

“都没。”章雅乐缓缓地说答道，接着加快了吃饺子的速度，得赶紧离开现场。

章母叹了口气，接过话茬：“过完年都要29了。”说完便朝埋头吃饺子的章雅乐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见她毫无反应，章母便向郭阿姨无奈地摇了头：“现在的小孩不知道怎么回事，讲也讲不听，做父母的也只能干耗着。”

“还是要抓紧呀，雅雅。”郭阿姨关切地拍了拍章雅乐的肩膀，让她不得不抬头有所回应，郭阿姨便接着说道：“做父母的肯定不会嫌弃你多大了都嫁不出去，不过现实就摆在那里，年纪越大越不好找对象呀。现在有父母，有哥哥嫂嫂，你可能觉得无所谓，但是之后老了呢？你现在也自己一个人在外面工作了好几年，不会觉得还是多一个人相互有个照应更好吗？”

章雅乐挤出了一个牵强的笑容。

章母表现得平静：“该说的我们都说了，还是看她自己吧，我们说再多也没什么用。她一个人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工作，管也管不着。”随后章母转换了心情，主动换了话题：“还是不说这些年轻人的事情了，免得久久回来一次还扫她的兴，该她的还是她的，不该她的强求也没用。”

郭阿姨见状便也开始插科打诨起来：“也是，现在不比我们以前，现在人的寿命都长了，三十岁也年轻着。缘分这东西还真是难说，说来就来了。你们备了年货没有？年夜饭准备吃什么？我们家三个人的饭真难想。”

“买了些，剩下的等着她回来一起去买，看她想吃啥。”

“还是老师好啊，假期长，总能回家看看。”

“这倒是。”

……

“雅雅！”在厨房忙完的章父激动地喊出自己女儿的名字，接着将孙女抱起来坐在自己的腿上，好坐在女儿的旁边：“怎么样？累不累？”

章母面对聒噪的章父露出嫌弃的表情：“啧啧，耳朵都要被你震聋了。”

“怎么了？女儿回来了还不让我开心开心啊？”

章母不愿与章父斗嘴，便由了去。

“乖女儿，今晚去外面吃，还是在家吃啊？老爸请客！”章父热情地问道。

“在家吃吧。”章雅乐略微低落的心情被章父扫得一干二净。

“行！乖女儿说说你想吃什么，老爸给你下厨露两手！最近你老爸厨艺又见长不少啊。”章父自豪地拍了拍胸脯。

章雅乐被章父逗笑了，小侄女也笑得捂了肚子。

章母看着正在显摆的幼稚章父朝郭阿姨无奈地摇了头，笑着说道：“就是被他惯的。”

“饺子够不够？要不要爸给你小炒个黄牛肉，再添点饭？”章父看着吃了快一半的饺子问道，没等章雅乐答话，他又看向章母，指责道：“小何你这是怎么招待的？怎么不给咱女儿洗点水果来？你今早不特意去买了草莓吗？”

看到章母飞过来的眼神，章父随即认怂，露出谄媚地笑容：“这种小事怎么能让咱们何大人干？乖女儿，爸给你洗！来，小语，自己坐着，爷爷给姑姑去洗个水果。”说完，便将孙女小心翼翼地放到凳子上，屁颠屁颠地跑回厨房。

“老顽童。”章母对章父的这一出表演下了简单的结论。

网上时常有回家第一天和一个星期的父母态度对比的搞笑视频，章雅乐的感触并不深刻。从记事开始，章父似乎就一直有着使不完的力气逗他们两兄妹开心，章母也总是十年如一日地为他们思前想后着，若不是他们自身的成长，章雅乐都觉得时间在父母身上按下了暂停键，他们永远都如同她儿时眼中的形象一般。

遗憾的是，时间确实是流动的。尽管她能够自然地看着哥哥接连成为丈夫和父亲，自然地接受自己变成姑姑，却好长时间都不能够适应自己的“爸爸、妈妈”成为了“爷爷、奶奶”，总觉得很是不匹配。近些年却是匹配，她感觉到母亲脸上明显的皱纹，也发现爸爸头上的白发。

“吃差不多就上楼休息吧，床给你收拾好了，等晚上吃饭再叫你。”章母见章雅乐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便说道，接着转向小孙女：“小语，帮姑姑收下碗。让姑姑先睡会儿再跟你玩。”

“乖女儿吃饱没有？”回到厨房干活的章父一下冒出头来问道。

“吃撑啦！”章雅乐伸了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