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
一只脚正要踏出餐厅回廊穿鞋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道不太确定的声音。距离有点远,声音并不真切,听到的章雅乐却明显身形一顿,脸上的表情也肉眼可见的变得僵硬。
顾明远敏锐地察觉到章雅乐的情绪变化,让他不由得好奇率先转身朝声音处望去。
是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与他身形相仿,相貌是他一眼看来忽略不了的俊朗。对上顾明远的目光,男人礼貌地朝他微微点头示意,眼神却说不上多么友好。他的视线重新放回依旧背对着的章雅乐,接着朝他们走来,越近就越能确定,他笃定地重复了一遍:“乐乐。”
“不要过来。”
语气虽然凶凶的,音量却微弱到只有一旁的顾明远听见,他听出了沙哑的感觉,回头看时,章雅乐的眼泪刚好从脸上滑落,迅速地渗透到她的外套里。
亲昵的称呼,反常的眼泪。
不用太多说明,顾明远就能大概清楚两个人之间不太如意的过往,以及藕断丝连的牵扯。他本能地靠近章雅乐,一只手揽过她的肩,大拇指轻轻地摩挲安抚着。
似乎是过虑了,眼前的男人并不敢走得太近,保留了一定距离。并非忌惮顾明远的存在,他的视线从始至终都停留在章雅乐的身上,沉默地等待着她的转身。
她没有转身。
“乐乐。”男人并未恼怒章雅乐无礼的举动,他又温柔地唤道,带着乞求的味道。
章雅乐没有答应,也没有回头,迅速穿好鞋离开,后面有拉门的声音,紧接着“小许总”三个字也轻飘飘地传入她的耳中,泪水在这刻决了堤。
“我送你回家。”
不一会儿,躲在疙瘩角哭得稀里哗啦的章雅乐听到冷不丁的声音响起,她吓了一跳,抬头看到顾明远,随即慌乱地抹掉眼泪,可是眼泪越抹越多,只好遮遮掩掩地断续道歉:“不好意思。”
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章雅乐,顾明远没有说什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给她。
章雅乐接过纸巾,有气无力地说了声:“谢谢。”
尽管眼泪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外溢出,旁人在场,她只能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只是越试图平复,伤感却似乎苦于压抑已久终于找到宣泄口般,犹如涨潮时的浪花一波又一波地向她倾覆而来,让她感觉到窒息,慢慢的,感觉到虚脱。
在她不受控制地往下跌倒时,顾明远将她拥入怀里,支撑着她。也许是因为有了依靠,也许是因为有了遮拦,她开始啜泣起来。然后,啜泣变成嚎啕大哭,抑制不住的哭声仿佛在拼命诉说着她这些年来所承受的痛苦。
顾明远一只手稳稳地圈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不厌其烦地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她的后背,舒缓她抖动着的身体和急促的呼吸。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章雅乐哭。
大概是初二那年,他们刚好遇上南城五年一大次的全市中小学才艺表演大赛,每个学校都如火如荼地开展选拔赛。南洲中学作为南洲的头部中学,不管是学习环境还是文娱活动,校领导都旨在力拔头筹,以充分展示学校的综合实力、稳固老大哥的地位。
得知消息时,章雅乐大抵是最兴奋的一个。比赛前不久语文老师布置了一个续写童话故事的作业,她脑洞大开洋洋洒洒地写满了八页纸,虽然出于评分标准并未给到极好的分数,语文老师也还是赞不绝口地特意拎出来给大家分享。
恰逢比赛,语文老师便推荐她的故事改编为剧本代表班级出赛,她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小导演和女主角,毕竟女主角的台词最多,也需要更多的情绪,短时间内作者本人上场是最佳选择。
节目在学校的选拔赛中成功脱颖而出,一路披荆斩棘最终在全市的比赛中取得冠军,向大家再一次证实了南洲中学的领先教育水平。得到消息的节目参演同学的班级荣誉感、学校荣誉感达到了顶峰,大家喜极而泣、互相祝贺,踊跃着随着指引去到颁奖等候区。由谁来代表领奖似乎从来不是一个问题,毋庸置疑节目的成功离不开所有人的努力,鲜花与绿叶在一起才能绘制出多姿多彩的画面。
这个节目里,章雅乐是当仁不让的鲜花。而带队老师却将另外一位并不起眼的同学引到前排的位置,接受了花环与奖杯。
不解的大家在摄影机前仍然摆出了灿烂的笑容,他们谨记班主任的嘱托、也收到台下同样有些哗然的语文老师的微笑提醒——这是学校的荣誉,不要出岔子——他们听话地照做了,章雅乐也照做了,在那位并不相识的同学身后露出了大大的笑容。
愤愤不平吗?小孩子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故事的结尾,章雅乐反倒成了安慰别人的人,安慰语文老师,又安慰替她打抱不平的同学,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没事,我没事,没关系,谁领都无所谓,我们的节目获胜了才是最重要的,我很开心能够有这场经历”。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没事的时候,他看到她哭了,在学校的一个小角落,树丛堆后。
体育老师总是善解人意地早早结束课堂给大家多匀一点休息时间,“解散”的口哨一响起,同学们就会兴高采烈地鸟兽状四处散去。通常男生们会留在球场打篮球,女生们则扎堆跑去小卖部。
“乐乐,你不去吗?”黄秀仪独一无二的大嗓门穿透整个操场。
章雅乐摇了摇头。
“那你先回教室,我去趟小卖部。”
章雅乐点了点头。
“明远!接球!”
等顾明远反应过来时,球精准地砸到他的头上,弹出了场外。
侯文贤立刻跑了过来揽住他的脖子给了一个扣杀:“靠!你小子在干嘛?这都没接住!”
同队的队友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群殴”的机会,纷纷涌了过来。
一会儿的分神,章雅乐的身影便远了,他装头疼离开了球场。
“你怎么了?”
那时的她也是一惊,见到他后立马用手擦了眼泪,摆出一个比哭更让人难过的笑,结果也还是眼泪越来越多,她干脆在他面前哭了起来,委屈巴巴地说道:“照片上面看不到我。大家都看得到,就看不到我。”
章雅乐所说的,是张贴在学校荣誉榜上的祝贺板报。领奖照片中,站在团队中间的她刚好被领奖的同学完全遮住,看不到半点身影。她和属于她的荣誉,没能留下一张合影纪念。
那时的他不敢靠太近,只能笨拙地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泪如雨下。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章雅乐开始着急起来,她哭得鼻涕眼泪混作一团,急需要清理“犯罪痕迹”,她慌张地问道:“你有没有纸巾?”
他没有,见她两只手并用做着无用功,他大方地扯出衣服下摆:“你先用衣服擦一下。”
章雅乐有些犹豫,眨巴着汪汪泪眼。
“擦吧,我等一下就去洗。”
章雅乐还是有点纠结。
“不擦的话,你要这样子去上课吗?”
章雅乐内心挣扎了一下,不再客气,揪着一小块擦干净脸后,不好意思地道了谢。她尴尬地看向他,接着扭捏地开口说道:“可不可以不要跟大家说这件事情?”
顾明远看着她泛红的双眼,冷静地提醒道:“去洗下脸。”
他知道的,她很在乎那场比赛。排练那段日子她总是一边在他面前吐槽排练节目有多累,如果下次月考她输给他,一定不能做数;一边又活蹦乱跳地跟他瞎嘚瑟,说自己也许是个天才,让他对她好一点,日后发达了就送他很多签名去转卖。这么想来,一晃十多年过去了,她也还是没有改变躲在角落里默默哭泣的坏习惯。
只是这次她哭得更厉害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章雅乐终于停止了哭泣,她微微低着头不敢往上看,身体一抽一抽地从他的怀里出来。好在是在角落,顾明远挡住了昏暗的灯光,让她面上的窘态得以被夜色遮掩,但却开始止不住地打起嗝来。
她的头埋得更低了,强撑着轻声地说了“谢谢”。
“我送你回家。”没有多问什么,顾明远只简单地说道。
北城现在已经是大冬天了,到了寒气逼人的晚上,路上便见不到什么行人。他们默契地没有说话,由顾明远在前面领着路,章雅乐便在后面跟着。他走得很慢,目光总停留在地面上两道被拉长的影子上。
不一会儿,他们路过一条挂满红灯笼的小巷。巷子里灯火通明,仔细听,还能听到临近这家院子里传来的嬉笑声,估计看到了好看的电视,或者聊到了有趣的事情。
又到了团聚的热闹时候。
“今年回家过年吗?”顾明远转过身来开口问道,他看到她眼角还有残留的泪珠随时准备溢出眼眶,鼻尖红通通的,呼吸也并未平缓下来。
见他突如其来的转身,章雅乐下意识地别过脸去,准备有所回应,声音却卡在嗓子眼儿里发出不来,她尴尬地迅速清了清嗓子,答道:“回。”
“买票了吗?”
章雅乐摇了摇头:“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
“学校什么时候放假?”顾明远停下脚步。
“高一、高二1月20日考完试就放了,高三推后一个星期。”章雅乐一边向前走,一边回答,吸了吸鼻子后,接着补充道:“我正在跟着组长学习,所以可能会需要跟着高三的节奏走。”
“你现在教高一、高二?”
“嗯。”
两个人开始并排走着。
“好教吗?”
听到这个有些抽象的问题的章雅乐忽然一愣,不知如何作答,她勉强笑了笑:“还好。”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回答过于敷衍,她又接着问道:“你呢?回家过年吗?”
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们很快走到了停车场附近。
在不远的拐角处,顾明远停了下来,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开出来。”
章雅乐看出来他是想要避免自己故地重游,但还是摇了摇头,笑着说道:“没事,一起走过去吧,免得再绕过来了。”
顾明远看了章雅乐一眼,没有坚持。
重新陷入了沉默。
进入到车内,顾明远脱掉外套准备往后丢的时候,章雅乐开口说道:“把你的外套给我吧。”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等她继续说下去。
支支吾吾了一会儿,章雅乐讪讪地解释道:“好像衣服被我弄得有点脏……给我帮你送去干洗吧,之后再给回你。”
一开始灯光比较暗淡她并未留意,等到了光亮的地方,她才发现顾明远外套胸口那块被她的眼泪晕开了一大块。
顾明远本想拒绝,不过转念一想又顺从地将衣服递到她的怀里:“麻烦了。”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章雅乐牵强地朝他笑道,笑容在回过头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顾明远见状,什么都没说,启动了汽车,驶出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