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文靖回到学校,回到书桌前,回到那些做不完的数学题和背不完的英语单词里。
生活表面上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可他的内心深处里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的世界少了一个人,少了那扇敞开的窗户,少了那个安静地坐在窗前的身影,少了那些隔着三四米距离的对视,少了那些不需要语言就能理解的默契。
他开始变得寡言了。他以前那些琐碎的,不值一提的心里话,都是留着,说给她听的。
现在她不在了,不在他的世界里,那些话就淤积在胸腔里,找不到出口,慢慢地变成了无法说出口的东西。
一月的期末考试,文靖的成绩掉了很多。
班主任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他说没有。
老师问他是不是身体不好,他说没有。
老师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说没有。
他不能跟老师说,他喜欢的人离开了,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他每天都在等她的一条消息,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寒假到了。
除夕夜,文靖一个人站在弄堂里,手里拿着一根仙女棒。
火花滋滋地燃烧着,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他面前一小片空气。
他抬起头,看到天空中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绽开,一朵一朵地熄灭,和去年一模一样。
可是,去年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文靖把那根仙女棒举到自己的面前,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燃烧殆尽,最后一颗火星落在地上,熄灭了。
他把烧黑的细铁棒放进密封袋里,和去年那根放在一起。
两根铁棒在密封袋里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文靖低下头,用围巾把脸埋住,在寒风中站了很久。
二月,他收到了一封信。
安宓暄没有直接寄给他,是安父帮忙转交给他的。
安父敲了他家的门,把信递给他,说了一句“她寄来的。”,转身就走了。
信封上贴着美国的邮票,寄件地址是一个他陌生的城市和街道。信封上的字迹是安宓暄的,笔画间带着安静从容的字迹。
文靖几乎是跑着上了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的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纸。
第一页是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男孩坐在窗前书桌那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男孩的侧脸很专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他另一边的窗户的玻璃照映着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我在这边一切都好。不要担心。”
第二页是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短:
文靖:
对不起,我没有当面跟你告别。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到了这里之后一直在忙,外婆身体不好,妈妈那边的亲戚很多,每天都有很多人来看我,有很多事要做。我妈给我找了一所新的学校,下周一就要去上课了。这边的气候和家里很不一样,冬天会下很大的雪,我以前只在电视里看过雪,真正看到的时候才发现,雪落下来是没有声音的。
我还是每天都在画画。这里有一个很大的画室,比我家里那个还大,天窗也更大。我有时候会在画室待到很晚,看外面的雪一点一点地落下来,把整个世界都变成白色的。
我画了很多画。有这里的风景,有外婆家的院子,有雪,有树,有天空。但画得最多的,还是那扇窗户。你知道是哪扇窗户。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但我会回来的,我答应过你。
你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好的大学。不要因为我走了就放弃努力,那不是我想看到的。
等我回来。
宓暄(上)
文靖把信读了三遍。他小心翼翼地把画和信一起放进抽屉里,和那张窗户的画放在一起。
安宓暄没有忘记他。
她在想着他。
她会回来的。
这些话就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灰蒙蒙的世界。
虽然那束光还很微弱。
虽然它还不能驱散所有的黑暗和寒冷,但至少,它存在。
至少,它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春天来了。
文靖决定重新拉开了窗帘。
不是因为他不再怕看到对面那扇紧闭的窗户了,他只是想如果她有一天回来,如果她有一天打开窗户,她会在对面第一时间看到他。
他像以往一样,还在那里,他没有离开,他等着她。
文靖重新振作,开始认真地学习了,为了她说的那句话“你要考上好的大学。”
他想,如果她回来的时候,他考上了一所好大学,她一定会为他高兴的。
安宓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会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会对他说:“我就知道你可以。”
为了能看到那个笑容,他愿意付出一切努力。
四月,他又从安父那里收到了来自安宓暄的一封信。
信封里依然有一幅画,画的是一片海。海面上有一艘小小的帆船,白色的帆被风吹得鼓鼓的,正朝着远方的地平线驶去。天空是橘红色的,夕阳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金色。
信纸上的内容依然很短。
文靖:
这边的春天来得比家里晚,四月份了还冷飕飕的。但学校门口的树已经开始发芽了,嫩绿色的,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我最近在画一组关于‘距离’的作品。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心与心之间的距离,过去与现在之间的距离。画着画着,我就想到了你。
我们之间隔着那么远,但我画画的时候,总觉得你就在我旁边。有时候画着画着,我会不自觉地往右边看一眼,好像你应该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画那个永远画不像的苹果。
你现在也有在画苹果吗?
宓暄(上)
文靖看完信后会心一笑,眼眶忍不住红了。他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在速写本上画了一个苹果。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
他试着用她教他的方式去感受那个苹果,观察它的形状,它的颜色,光线落在它身上的形状,它投在桌面上的那片影子。
他画了擦,擦了画,画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画出了一个他勉强能接受的苹果。
他拍了一张照片,深思过后,发给了她。
没有配文,只有那张照片。
过了几个小时,他的手机震动了。
不是短信,不是电话,而是一张图片。
她发来的,她终于发来了信息,这张图片是她画的,画的也是一个苹果。
她的苹果和她之前画的一样好,线条流畅,体积饱满,光影准确,看起来好像随时会从纸上滚下来。
文靖注意到,那个苹果的旁边,她用很轻很轻的笔触画了一个不太起眼的形状。
他放大图片,仔细一看。
那是一个人的侧脸。
只有寥寥几笔,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那个轮廓他认得,微微卷曲的头发,下颌线利落的弧度,嘴角不对称的微笑。
是他的侧脸。
他把图片保存下来,在相册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这张图片放了进去。文件夹的名字他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两个字:宓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