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国之君——”
史读书记下这最后几个字,他将草稿收好,本还想问良册是从何处听来了这样玄乎其玄的故事。却忽见在场的众人除了他以外似都感受了什么危险般,做出了防御的姿态。
“这些是狼?”
周轲甩开荆棘鞭,她放眼望去,发现隐藏在林子中的妖兽皆看不见身形,只露出一双双绿色的眼睛,正死死地凝视着他们,即便在阳光下也折射出幽冷孤寂的光泽,让人觉得周围的温度都骤降了不少。
良册召来无形剑,他与这一双双狼眸对视,虽不通妖语,可那些狼还是明白了他的警示,知道身后这些人是这少年的朋友,若哪个有胆子觊觎,便要与他拼命。
这到嘴的肥肉有些烫嘴,群狼按兵不动,良册却是接着方才的话,将那故事讲完。
道是那屠夫身死,仅仅是在下葬的时候享受了一次帝王威仪不说,这福未至,报应就先找上门来。
屠夫迫使狼神为他改命,那狼虽答应了他的请求,也隐瞒了这背后所需要付出的代价。
那个惨死在屠夫手中的孩子,因被自己的父亲夺走了命格,死后只能化作厉鬼冤魂游荡在阴阳两界无法转世。
散魂之日,真正的良佑心怀怨愤,发下诅咒,言只要良氏后人在位一天,那么每一代良王继任后,他的亲生骨肉中都会出现一个身负凶相命格的灾星。这灾星一旦降世,就会给贪狼国带来天灾**,以此来消减良王室的气运,除非王室族人全部死去,否则诅咒永远不会停止。
没人怀疑过这诅咒的真假,因为一切都如传闻所言,良王室确是贪狼国有史以来,天灾次数最多,王室内部争斗最为残酷的一代掌权者。
这种局面持续良久,终于在第七任帝王良崖继任后才迎来了转机。
良崖心怀天下,是难得一遇的明主,他眼见国家因王室之故,连年大旱不断,导致黎民百姓苦不堪言,便多次向狼神祈求解除诅咒的方法。为此他甘愿退位让贤,有意让良氏一族放弃王权争夺,换一条生路。
狼神被良崖的诚意打动,他承诺会将自己的一双狼眸,赐予王室中下一任承受帝王诅咒的孩子。只要良王肯遵守约定,在这个孩子的生命结束之前放弃王权,那么他可保良氏一族万世无虞。
良崖大为高兴,他立马召集王室宗亲商讨退位一事,却想不到那些人表面应允,可实际上谁都不愿意放弃皇亲贵胄的荣耀。
他们违背了承诺,合谋毒死了良崖,推倒了狼神的石像。
而新帝继位后所下的第一道圣旨,就是处死了那个一生下来就长了一双狼眸的婴儿。
自此,狼神不再庇佑良王室,可来自初代帝王的诅咒却从未消失。
渐渐地,他们发现在接下来的每一代王室子孙中,都会出现一个生有一双狼眸的孩子。
这些婴儿被视为灾星,他们一出生所要面对的,不是立即被处死,就是被人囚禁在地宫中一生不得与外人相见。
因此每一任良王的王位,皆是用自己至亲骨肉的性命换来的,而被百姓们奉为神明的狼,在王室众人的眼中则变成了绝命的象征。
“三百年后,果然报应不爽,传十六帝的良王一脉,终于被灭族了。”
良册讲到关键之处,如他所料一股极为熟悉的气息,正在向他们靠近。
他知道想要在这偌大的神林中寻找狼神的踪迹绝非易事,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将前尘往事悉数道来,有心之人愿者上钩。
“嗥——”群狼呜咽,纷纷从草木丛中现身,看它们的外形与凡间的普通野狼并无差别,只是狼爪上的指甲极长,足有三寸长短,锋利的就如军营里的将士,手中所握着的钢刀般闪着寒芒。
来的不是狐族,这剧情明显有了偏差。
鱼怀隐却是眉头紧锁,将这异常情况抛之脑后,他看着良册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悲伤,他想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小徒弟的感受了。
若这天要人死,人就得乖乖接受吗?还是说究其一生,你我皆是浮萍蝼蚁,任由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生杀予夺。
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而每一个人也不应该接受这样的安排。
莫名的,鱼怀隐见那为首的狼呲着尖牙,摆出一副要扑将上来的姿势。
他很生气,是真正的、鲜有的愤怒。
“到为师的身后来。”鱼怀隐唤来悯生枪,想着就是这畜生要欺负他的徒弟。他就算不沾血腥,也能打得它们嗷嗷叫。
“汝,是故人之后。”众人摆开了阵势,狼群中突然响出一句疑问。
群狼退让出一条小路,且见一个白胡子老者不紧不慢地走来。
这老者瘦骨嶙峋,脸色极白,衣服极白,就连眉毛也都是白色的,他面上带着笑意却时刻给人一种很不舒服的压迫感。尤其是那双幽绿的眸子,不同于良册眼神中的干净与透彻,那里面盛满了阴谋和算计。
“你又是谁?”良册想要说话,却被鱼怀隐拦住。
可老者也只是匆匆扫了良册一眼,就将视线挪开,他摘下背后的大竹筐,里面装的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胡萝卜。
老者摸了摸趴在他脚边的一头狼,将筐里的萝卜取出一根扔给那狼吃,口中念叨着,“你们这些小辈真是越发的不中用了,什么臭鱼烂虾都由着他们到林子里来。”
那狼哀嚎一声,别过脸去,“老祖,我们是狼又不是兔子。”
良册闻言目光一寒,他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可手中的无形剑却嗡鸣不断。
七星镇一战后,良册激发了自身血脉,从表面上看只是结丹修为,可实际上内藏乾坤,因他不愿意过多的暴露自身实力,在突破境界时就只将积压在体内的一部分灵力释放了出来,其余的全部被他封存在灵海之内,经过枝禾以圣者的威压锤炼后,已经变得精纯无比,他日一招爆发,定会一鸣惊人。
“良王第十七代孙良册,愿狼神安好。”良册将右手放在左肩上,向老者行了贪狼国的祭祀之礼。
这称谓一出,众人知晓这老者的身份都将视线投向良册,遂见这赤衣少年生有一双碧色眼眸,方知他刚才讲得不是传闻而是家事。
“仙长竟是贪狼皇族?”苏玄之惊讶,想起客栈初遇,良册一掷万金却面不改色,他早该猜到此人身份不凡。但随即又想起那屠夫的故事,感慨万人之上又如何,不过眼云烟罢了。
如此想着,苏玄之似有什么长久以来未曾解开的心结,突然顿悟了。
“你方才说良王室已灭,而你又生着本神赐予的狼眸,看来天意如此,当真是叫我那恩人一脉亡于诅咒。”老者呵呵一笑,他口中说着恩人,脸上却泛起一抹喜色。
良册见老者傲慢姿态,嘴脸奸诈,道是他刚刚一礼已将此妖昔年对他先祖的照拂之情一并还了。
如今这份恩情不在,他也该是时候报仇了,便正色道:“你错了,王室虽灭可血脉犹在,疏淮当年我先祖救你一命,你曾许诺庇护他的子孙却失信于人,如今我要你还恩,你可照做?”
老者未将几人放在眼里,如今听到良册直呼他的名讳,不由心生怒意,却仍做出哀叹模样,“也罢,我好心助你的先祖登上帝位,却不想害得他短命而亡,之后本神数次想相救于他的后人于水火也都无功而返,如今你是他仅存的血脉,世间因果轮回,我便还你一报,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来。”
疏淮伸出干枯的大手,他料良册所求,不过是替他寻一个适合的护道者,他身为这第三重的妖域之主,不愁找不出一个愿意离开神林的妖兽来。
“疏淮,我要你为我护道。”良册的声音不大,却因添了几分灵力进去,这句话便随风而走,传进了第三重妖域每一只妖兽的耳朵里。
“你说什么?”疏淮一愣,双手发力间将卧在他脚下的那只狼捏碎成齑粉。
一阵血腥之气扑面而来,疏淮恶狠狠地盯着良册,因他清楚上仙界选拔修士的规则,知道良册会出现在神林中,多半是没能通过天梯的试炼,就算眼下勉强结了丹,未来也很难有更大的成就。
这样的资质选些拥有灵智的高阶妖尚且差强人意,此子狂妄竟还想让他屈尊为其护道,简直痴人说梦。
疏淮嘲讽道:“就凭你一个连天梯都上不去的废物,也敢让本神为你护道?”
蓦地,一缕杀气在林间乍起,狂风大作,可那些从树上落下来的叶子却停在半空中,仿佛被那杀气凝住一般,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完了,这狼妖还真是不怕死的,专挑最硬的台词说。”
鱼怀隐知这狼妖戳了良册的痛处,他偷偷地瞄了一眼身旁的少年,发现小徒弟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想着这便是传说中暴风雨前的平静吧!
鱼怀隐明白他救不了一个存心要死的炮灰,却想不通良册为什么放着集霸气可爱于一身的女帝青丝不要,非要选这么一只又老又丑的狼为他护道。
眼看这剧情走向逐渐魔幻,鱼怀隐出言制止,“此事不可,良册你不能选他为你护道。”
“师尊是觉得哪里不妥吗?”良册疑问,想着他之所以一再忍让,就是看在这狼妖还有几分利用价值的份上,才想留着他一条性命。可如今师尊既看不上这畜生,他也就没必要再手下留情了。
“你天生狼眸,已是得了他这一族的优势,若再让他为你护道,对你的修行并无助益。”
鱼怀隐不是一个固守成规之人,倘若良册真的遇上了比青丝更为合适他的护道者,他也不会逆着小徒弟的意思,非要走完全部剧情。
他是真心的想要对良册好,故而瞧不上这个无论是修为还是妖品,都差人意的妖狼。
认真地思考了一番,鱼怀隐补充道:“而且此妖修为不济,配不上你。”
疏淮听着他师徒二人,在一众狼妖晚辈面前如此贬低他,他简直气得发疯。
可又碍于仙妖两界定下的盟约,他乃一域妖主,不能随意对手上不曾沾染妖血的凡人主动出击,心中已然有了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