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衣少年疼到了极点,听到有人在叫他,堪堪将头从膝盖间抬起。
模糊间,他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杏黄与凉白,还伴随着令人心安的关心,“我刚刚听到你在喊,你怎么了,是受伤了吗,伤在何处?”
居高临下,鱼怀隐发现少年整个人都在发抖,就走过去想看看他。
谁知良册一抬头,在看清了来者的容貌后,竟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一般向后一缩,望向对面那人时,眼神中充满了迷茫。
鱼怀隐不明白良册的举动,其实是在怕他,便伸出手想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良册见他靠过来,潜意识中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脑子还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动作。
他拔出藏在靴子里的破妄刀,像一头遇上强敌的孤狼,将令他恐惧又充满诱惑力的猎物,推到暗红的石壁上。
这是发什么神经?鱼怀隐被他吓了一跳,刚想反抗,就发觉肩上一凉,锋利的刀锋划破了他胸前的衣料,力道再多加一分,他轻则伤筋断骨,重则左臂难保。
本着“大哥有话好说”的原则,鱼怀隐心中万马奔腾,面上宠辱不惊地笑了笑,“你这是做什么?”
得益于多年的反派经验,他自封是表情管理方面航母级别的专家,料想良册定是看不出他的心虚。
却听见少年在他的面颊旁轻语,可传到他的耳朵里,字字掷地有声,“鱼怀隐你没死——”
他一惊,顿时凝眉看向良册,他们挨地太近,果然鱼怀隐在那人的眸子里,看到了他现在的样子。
这才想起,无论多么高深的幻术,只能改变外表,却不作用于魂魄,如今他元神出窍,自然恢复了司命道宫那位小掌门的容貌。
糟了,露馅了!鱼怀隐望着一双盛着他倒影的眸子,正琢磨着要怎么骗过去,却意外的发现,良册原本黄褐色的眼瞳,在极暗的地方竟变成了碧色,似一颗晶莹剔透的翡翠,泛着清澈明净的光亮。
很好看的一双眼睛,他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记忆中,是前世,那被丧尸占领的无人区,一个黑发碧眸的小少年,将一块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饼干,分享给身旁四肢僵硬的丧尸。
说来,这只丧尸虽不愿意吸食鲜血,但也无法吃人类的食物。
可他思量了半天,还是无法拒绝少年的好意,就接过半块长满霉斑的饼干,学着对方的样子放在嘴里咀嚼。
“呸,好难吃。”
结果一人一尸对视了几秒,都难以忍受的吐了起来。
然后看着对方灰头土脸的样子,开心地笑了起来,殊不知,接下来又是好长一段挨饿的日子。
一天夜里,少年走不动了,就和丧尸藏在一家废旧的医院里躲风沙,外面不时地传来其他丧尸的低吼。
少年却一点都不害怕,他靠在丧尸的肩头,说:“喂,再走不出去的话,你饿了,就吸我的血吧。”
丧尸身子一震,他回过头,在冗长又孤寂的黑暗中,看到了一双如玉石般干净的碧色眼眸。
像一团幽冷的火焰,不够暖,但足以照亮他毫无意义的生命。
鱼怀隐被困在过往的回忆中,忽觉颈上一紧,大概是有人不满意他的缄默,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子。
“回答我。”良册的声音嘶哑,胸膛里的怪物又在作乱,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心底的杀念,掌下所触到的肌肤柔软的过分,似轻轻一扭便会折断。
少年的面目狰狞,左眼下的红色泪痣,迸出妖异的光芒,牵动着蛇腹之外的六界风云。
“看,天上的是什么!”
大雨滂沱,街道上,在一众慌乱逃窜的行人里,有人指着阴云中的一团黑雾喊道。
高天之上,雷海处,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悄悄孕育,人们看不见他的样子,却觉得在乌云后面,藏了一双来自九幽的罪恶之眼,而待到这双眼睛睁开之时,就是毁天灭地之日。
这家伙果然是属狼的。
回过神,鱼怀隐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巴掌,上次在黑娘那吃的亏还没够,他一个反派还要多管闲事。
早知道这样,他就应该拿着无形剑跑得越远越好,最好找个没人的荒岛去当土著,也比自投罗网轻松得多。
只是眼下的情况也并非一点转机都没有,良册不过是好奇他为什么会起死回生,可谁说现在元神出窍的他,能算是一个活人了?
想到这儿,鱼怀隐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我已经死了,难道你忘了在贪狼国的竹屋里,你不是已经将我的灵海取走了吗?”
良册一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像是突然记起了什么,眼睛瞟向鱼怀隐的左肩。
只见鱼怀隐身上本就褴褛的衣衫,被刀锋整齐的切开一个口子,露出了那人线条精致的一侧翅膀蝶骨,骨窝处的白腻肌肤上,横着数道狰狞的疤痕,此刻正随着主人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着。
那些伤痕纵长,直延伸到心口,其中有一处是他从背后偷袭时刺的,其余的应该蛊虫撕咬后留下的痕迹。
“已经死了?”良册盯着那些伤口瞧了许久,似大梦初醒般,忽有一滴泪从碧色的眸子中垂落,如清晨枝叶上的朝露,摔下地面,透进泥土中。
鱼怀隐看他哭了,心中大骇,不明白为什么系统给他安排的主角千千万,一个能比一个哭。
想当年,他做反派的时候,任劳任怨,再苦再累也没掉过一滴眼泪。
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他怕不是和枝禾一般,是条冷血无情的蛇妖,从未为谁动过情,也没为任何人留过泪。
“没出息——”他暗自鄙夷,却是不敢当着良册的面说出口。
且听少年问他,“即是死了,为何不入黄泉?”
“我的灵海还在你身上,自然无处可去,需得跟着你才能……”鱼怀隐想了想,才捡了这么一个妥帖的回答,无论是对原主,还是他自己。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这一句话音未落,耳边乍起的是破妄刀掉落在地的响声。
赤衣少年松开掐在他脖子上的手,绕到他的后颈上用力地一勾,将他拥入怀中。
“所以你一直都陪着我呢?”良册小声地问,沙哑的声音中透着一丝喜不自禁地得意。
“嗯。”如此轻松地就解决了被主角摁死的危机,他自然不会在意良册求抱抱的小心思,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而与真正的鬼魂不同,使用离魂术或是身外化身这等功法,迫使元神离开躯体的魂魄,拥有着和原身一样的五感知觉。
因此毫无戒备地相拥,他才能感受到少年的身体是如此的冷,红纱白缎上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应是受了很重的伤。
想起良册先前为了救他,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面对枝禾的攻击,宁可弃剑也要助他脱困。
平心而论,在鱼怀隐带过的主角里,眼前这人算是待他极好。
如果不是他借用了这具身体复生,良册明明可以不用这么狼狈的。
良心作祟,鱼怀隐正思考着,是不是该对可怜的主角好点。
抱着他少年忽地一阵慌乱,像是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一样,啜泣道:“可是你跟着我,我却把你的东西弄丢了,那枚灵海被人抢走了,我想了好久,根本不知道该拿什么赔给你,怎么办……”
鱼怀隐瞧他这幅样子,不禁叹了一口气,心道他这反派当得越来越回去了,已经沦落到欺负“智障儿童”的地步了。
忙安慰道:“没事的,不怨你,都怪那个抢你东西的混蛋,而且我已经是鬼了,不需要你拿什么来赔。”
我骂我自己,可还行?
心有愧疚,鱼怀隐看在主角他可怜弱小又无辜的份上,抿了抿唇,“良册,对不起——”
简单的三个字,让良册又拢了拢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他本没有期待的。
六年前在贪狼祭台上,鱼怀隐要杀他的时候,他就不再有所求了。
可更多时候,没有期待,才是最大的奢望,多么不值一提的东西,竟让他觉得没那么疼了。
胸膛里的怪物沉沉地睡去,他瞬间失了力气,脚下一软,便要摔倒下去。
鱼怀隐察觉他的异样,伸出双臂将人接住,又听见良册失去意识般地喃喃道:“不,阿隐不欠我了,都还清了。”
与此同时,笼罩在六界上空的雷云散去,和煦的阳光洒向大地。
还在拼命搬着竹简的小宫女,轻疑了一声抬起头,看到有蝴蝶飞过眼前。
路上的行人驻足,奇怪地挠了挠头,若不是衣摆还沾着泥汁,脚下还有积水,他还以为方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
大殿上,老眼昏花的祭司,跪伏于地向君王禀报着吉凶祸福。
银杏树下,碧衣女子仰望高空,见贪狼凶星妖光淡去,是因为有另一颗并不算明亮的星子与其并肩,那样奋不顾身的靠近,像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暗红的石壁一阵晃动,鱼怀隐抬起手,看到掌心的红符闪出阵阵光芒,便知道这是泊舟散人,在通知他准备结阵,摧毁妖丹。
“良册你还听得见我说话吗?”他抱着那赤衣少年,缓缓地跪坐在地上,见得一双透亮的碧眸张开,望向他。
“你先待在这里,眼下情况紧急,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等我回来。”
鱼怀隐叮嘱着,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给自己立了一个死亡率高达百分之一百的fla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