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怀隐瞧枝禾打定了主意不理他,他的手抚上苍龙玉雕,轻声道:“先前是我错想你了,你本非俗物,是我技不如人,可龙总不能输给蛇不是,你且拿出些真本事来,莫失了底气。”
似哄孩童一般,相处多日,鱼怀隐早已吃透了悯生的脾气,那就是在有人夸他的时候,他就显得特别有精神。
果然,这九天之龙,听不得半句好话,那栩栩如生的雕像竟脱离了白玉的枪.身,化作实体。
上古圣兽显出本相,游翔在冷月银霜之下,千里的龙身伸展开来,恍若云雾缭绕中绵延青翠的山脉。
五爪腾跃间,扣紧巨蛇的头颅,以不可抗拒之力,将枝禾重重地踩在地面上,发出轰鸣巨响。
堂堂一代妖主,神境圣者,就这么被人踩在脚下,着实丢人。
可枝禾不怒反笑,在龙爪的钳制下,她微微抬起头,想去看一眼那苍龙的模样,“照离,你我同为天君所造,可实力气运皆不相同,你集万兽之长,本应是天下妖族顶礼膜拜的神明,却自甘堕落为凡人驱使。”
枝禾的话颇有嘲讽的意味,但当她看清了苍龙那双无神的碧色眼眸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三千年前,你为助仙圣移走人间十二洞天福地创造仙界,耗尽全身精气血脉,只剩下一缕龙息尚存于世,而我却带领妖族创下万世功业,令一直被人视为牲畜的妖族,在六界中有了一席之地。当年我便可杀你,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怕你吗!”
蓦地,一声筋骨爆开的巨响传来,鱼怀隐注意到在蛇身之上,有两块金色的蛇骨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本还为苍龙擒住枝禾而喜,见此情形,心中隐约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却听枝禾长啸一声,道:“是他们负你,是他负我,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助纣为虐。”
蛇骨透过鳞甲而出,竟化为一双巨大无比的金色翅膀,蛇翼扇动下,有漫天的风沙袭来,那道由龙息变化的苍龙实体,逐渐沙化,重新回到悯生的枪.身之上。
“蛇生翼,妖界圣主意欲化龙……”符咒形成的围墙中,泊舟散人看着枝禾身上发生的异变,惊讶地喃喃着。
是时候了。
无数的沙尘瓦砾飞散在空中,鱼怀隐看着将要化龙的枝禾,忽然想到了一个计策。
待到黑娘二人,被狂风吹的倒退了数步,一抹竹色身影却逆风而上,快速移动着接近那巨蛇。
银杏琉璃在风中声声作响,音调急促而激昂,全然不似平日里的舒缓节奏。
想来是他反弹安魂之曲,意图迷惑蛇妖的心神。
“雕虫小技。”枝禾未启口,便有声音如钟鼎轰鸣,传入到鱼怀隐的神识中,扰乱了雨霖铃的弹奏。
“是吗,那你且回头看看,你身后的人是谁?”鱼怀隐立在巨蛇的眼前,连悯生枪都不在手边。
枝禾被他这反常的举动唬住,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在她的背上,她的确看到了第四个人。
是一身着白雪银杏衣的少年,双眸紧闭的盘坐在蛇身上,风沙吹起了垂在少年脸颊上的发丝,让人将他的模样,瞧的真切。
少年静默未言,恍如立于新雪初霁的山巅,坐卧在满月临空的幽谷。
周围浑浊的沙石飞走,枝禾的蛇瞳紧缩,终是在一片昏黄中,窥得一眼清冷绝尘之色。
她有些愣住,只觉得一切喧嚣皆在少年的眉眼间寂灭,其人如玉,岿然若神。
“你是——”此刻,枝禾仿若真的被幻术所迷,记起在很久很久以前,白衣人站在水天交接的地方,手中拿着一束青草,轻柔地拍了一下她的头。
“怎生得这般贪玩。”白衣人薄嗔一句,随即拂袖消失在她的面前,所余痕迹唯有水面上的点点涟漪。
“不可能。”枝禾见白衣人走了,有些伤心地去追,却发现自己连蛇身都没长全。
一滩血肉扭动着,无法前行半步,这样的认知,让她猛然惊醒,回神看到鱼怀隐的肉身从半空中坠落。
上当了!枝禾忙震动双翼,想完成化龙的最后一步,一飞冲天。
可背上的少年倏地睁开双眼,脚下发力便扶摇直上,手中悯生枪光华一闪,刺在巨蛇那只受了伤的右眼上。
枝禾悲鸣一声,已是飞入云端,一团黑雾自体内流窜而出,正是杀阵残存的凶戾之气。
施展了离魂术的鱼怀隐趁机飞入巨蛇口中,借着杀阵之力,他倒也不必费力做些什么,那黑雾就主动将他送往万千星辰所在。
“小兄弟!”黑娘远远地见鱼怀隐的肉身坠落,想要去帮忙。
泊舟散人伸手拦住她,“将军无需担心,他这是元神出窍,已经进了蛇妖的腹中。”
悯生枪追着主人肉身坠去的地方一同摔落,黑娘定睛望去,确在那人的眉心见了一抹血痕。
“小苔,英山——”与此同时,趁泊舟散人不备,他腰间兰花灯里的两只赤色蝴蝶,挣脱了符咒的束缚,在杀阵彻底失去作用之前,也跟鱼怀隐一起飞入蛇口。
泊舟散人作势要跃出围墙,去捉那两只蝴蝶,险些被卷入黄沙当中,粉身碎骨。
“阿采当心。”情急之下,黑娘唤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她一把抓住青年棕白的衣袍,将他拉回了符阵里。
泊舟散人眼睁睁看着,赤蝶消失地无影无踪。
方才惊觉,黑娘刚刚脱口而出的称呼,便冷静下来收敛心神。
手中狼毫笔一挥,围在他二人四周的符纸乖乖让出一条道路。
但见披着黑色斗篷的青年,与召唤出无情箭的女子,肩并肩地踏出围墙。
正面应战,那已经褪去凡骨,化龙成圣的妖界之主。
“似乎没有胜算。”泊舟散人转动狼毫笔,指上做决,浮在虚空中的黄符顿时光芒大盛。
“还没打过,怎知不行?”又是这句,黑娘却说的极为认真。
她手中无情弓做满月状,显然已经做好了和枝禾决一死战的准备。
“闻采愿追随将军,同生共死。”泊舟散人应道。
迎上枝禾的长啸,两道身影同时攻向那悬在虚空的金色巨蛇……
蛇腹,万千星辰汇聚处。
一赤衣少年摇摇晃晃地,走在曲折蜿蜒的暗红色石洞中。
这石洞是枝禾妖丹所衍变出的三千五脏庙之一,是专门用来关押供她吸收的孤魂野鬼或是人类修士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骗我!”
头顶星河流动,是枝禾在不断吸收魂魄,造成的景象。
而良册踉跄地,向着星河流淌的相反方向,艰难的前行,他在努力地抵抗着枝禾的炼化。
只是身处圣者的威压下,他的脑海中一遍遍地闪过,鱼怀隐夺走了灵海时的景象。
那道人用极其淡漠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俯视一只可怜的蝼蚁。
他发过誓,不允许任何人,再用那样的目光看他。
“杀了他,杀——”心底有个声音在叫嚣,良册头疼地厉害。
左眼下那颗象征着天缘者身份,鲜红似血的泪痣,正闪出摄人心魄的妖异光芒,似与他的心脉相连,让他的心好痛。
他站立不住,便靠着墙壁缓缓坐下,用手死死地捂住胸口。
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个浑身生满倒刺的怪物,在他的心上横冲直撞,刺得他鲜血淋漓,生不如死。
“啊啊啊……”突然,钻心的剧痛加倍袭来,那怪物伸出利爪,几乎以剖心地狠厉姿态,要冲破这具躯壳,降生人世。
良册凄厉的叫声,在三千五脏庙内回荡,引得鱼怀隐停下跟随星河流动的脚步,向身后望去,“谁在那里?”
与此对应的,在开阳国的上空,乃至七国所有的天幕,都被乌云遮蔽,一眼望不到头的雷云快速凝聚着,顷刻间狂风大作,暴雨倾盆。
这异象若独独在人界显现,倒也平常。
可眼下无数凡人,以及鬼、仙、妖、魔六界生灵,他们抬起头,仰望着头顶的天,无不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
“贪狼主祸福,如今这星象呈血红色,六界怕是要迎来灭顶之灾。”上仙界司命道宫中,一黑衣老者,看着那颗正绽放着异彩的血色妖星,不禁感叹道。
而他一旁的碧衣少女更是脸色一变,嘴唇上下蠕动着,却未发出半点声音。
“也不知掌门与杏林长老他们如何了。”目睹这风云变幻,黑衣老者颇为担心地再次叹气,低头看向茶碗时,忽地发现有一片枯黄的银杏叶,落在了青绿的瓷碗中,已然是坏了一杯好茶。
“要变天了。”老者顺手将这碗茶泼出去,水珠颗颗滚落在地,恰似人间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
贪狼王城中,一群内侍和宫女们,在湿滑的玉石祭台上跑来跑去,一个个均是佝偻着腰,生怕淋湿了怀中竹简,惹怒祭司大人丢了项上人头。
“哎呦!”一个小内侍跑的甚急,摔了一跤,瞬间紧张地不知如何是好。
与他同行的宫女颇为机灵,见祭司未发话,忙拉起小内侍,小声地交代了一句,二人便急匆匆地离开了祭台的中心。
而站在被大雨淋湿的,火堆旁的白发老翁被身后的声响,吵得一皱眉。
他睁开一双浑浊的眼,俯下身仔细去瞧着那早已被烧得开裂,又被冷雨浇铸的龟甲,一经辨认竟不由得吓出了一身冷汗。
因那卜辞所示,实乃极凶之兆——
六界一片震荡,可蛇腹内,鱼怀隐循着那一声声惨叫,终于在一个石洞的拐角,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赤衣少年。
“良册?”他试探着喊了一声,想起那日在城隍庙,他也是这般寻到此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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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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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副本一】阴阳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