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得累了,鱼怀隐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坐下休息。
打量着周围的景象,他看到一个穿着红色战甲的士兵被流矢贯穿,钉死在一辆战车上。
车轮下,一个金甲士兵脸朝下趴在地上,背后插着一把长刀。
这样两军交战的惨烈画面,如果仔细想想,鱼怀隐觉得他似乎在一炷香之前见过。
鬼打墙?
他轻笑一声,心道这布阵之人,还真是倒霉,一路上玄门阵法,精巧机关无数。
若是换了旁人,想要从这里走出去,少不得要费些功夫。
可这小小迷障,对于恢复了全部记忆的鱼怀隐来说,想要破解简直易如反掌。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四周灵力波动的变化。
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腰间的金丝红线上,轻轻按动。
雨霖铃上十二片大小不一的银杏叶,顿时发生出声声脆响,起初听来这音调单一枯燥,但随着鱼怀隐指法的变化。
他每按动一根金丝,银杏抖动间所发出的音调,都是按照宫商角徵羽的顺序依次响起。
而五音对应着五行,恰好与司命道宫所修习的基础心法不谋而合,分为醒神、安魂、守魄、破执,化障五个部分。
在此基础上,遵循“隔八相生,旋相为宫”的规律,每八片银杏叶左右旋转一遍,就会产生一个新的音律。
故而天下奇门异术的破解之法,尽在其中。
“一元两仪三才天,四象阴阳五行间。**七星八卦现,九宫有中十方仙。”
配合着法诀,鱼怀隐双眸睁开,喝道:“破!”
眼前的幻象散去,一幅巨大的蛇骨出现在面前,足有十丈有余。
蛇骨周围的潮湿泥地上,是一圈圈被人新踩出来的脚印。
鱼怀隐抬起脚去比对,才发现这可不就是他自己踩的吗。
想到这几个时辰,他一直围着这具骨骸绕圈,就有一股气郁结于心。
“爷拆了你!”鱼怀隐回头看了一眼尚在昏迷中的良册,挥动手中悯生借力,一跃跳上巨蛇的头骨处。
正考虑着该从何处拆起,目光一瞥,他忽然发现在蛇的七寸处,似是插着什么东西。
“上古凶剑无形?”蓦地,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的描写重合。
原著曾写到,良册就是在一个巨大的蛇骨上,拔出了无形剑。
此剑一出,天地风云巨变,山河动荡,那蛇骨更是摇身一变,化作一紫色巨蟒。
思及此处,鱼怀隐眸子一紧,三步并作两步,要去拔那黑漆漆的像剑一样的东西。
可就在要得手的一瞬,一道金光迎面而来,杀气逼人。
鱼怀隐侧身躲过,可那金光穷追不舍,由直指眉心,又换了个角度朝他的心口刺去。
他用悯生枪一挡,却意外地发觉,那金光好似一道幻影,透过悯生的枪身,落在他握枪的手背上,不见有伤,却仍是一阵刺痛。
这诡异的情形,吓了鱼怀隐一跳,悯生枪从手中脱落,却又被反他应极快的用脚踢起,重新抓在掌心。
枪尖在蛇骨的骨缝中用力一挑,他借着这道弹力飞身回到了地面,悯生也应召来到他的跟前。
下了蛇骨,鱼怀隐才看见,在黑暗中一老一少两道身影,也跟随他的脚步从蛇头上跳下。
而他刚才看到的金光,正是少年手中的金剪。
“是你们?”鱼怀隐看此二人来者不善,自知少不得一番缠斗,就将良册安置在他身后的地面上。
“可惜啊,可惜……”
谁知那名为阴的少年,在看到鱼怀隐后,不禁感叹了起来。
“当日你二人,扬言要破除这阴阳塔中的阵法,我与阳便处处留心你们在这塔中的行动,果然不出我所料,你们根本不是魂魄,那些擅自借你们灯笼的孤魂,当真该死!”
鱼怀隐闻言一皱眉,总算是明白,大宝那一身伤从何而来。
“如此说来,先前良册在第五层的选择未必错了,而是有人在暗中搞鬼!”
回忆起,他们一路来遇到的种种,鱼怀隐能感觉得到,凭良册的聪明与气运,他没理由会落到重伤不醒的地步。
反而应该按照他预知的那样,一路过关斩将,先取神器,再遇美人。
可现在,他们被困在这里出不去不说,连原本该出现的重要人物,也没了影子。
虽说,这其中有他鱼怀隐一份功劳在内,可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推波助澜。
比如,眼前这两个。
“你倒是聪明。”
阴摆弄了几下手中的金剪,将目光放在鱼怀隐的背后,他们此来的目的是为了良册,但如今看来要想将人带走,这个鱼怀隐不得不防。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据我所知殒身在此的前辈,修建此塔是为了压制地底的杀阵,他既如此深明大义,肯杀身成仁,想来不会命你们阻拦前来破阵的人。”
似是发现了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已,鱼怀隐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将良册挡了个严实。
同时想办法尽量拖延时间,先前他因为喝退百鬼,损耗了悯生枪的大部分力量,现在与人交手,他估计只能和人近身肉搏了。
“你说的不错,创造我们的人,的确是叫我们帮助七星镇中的孤魂保留记忆,不被杀阵所吞噬,可是我们等了七百年,从浑浑噩噩中渐渐生了灵智,这里太冷,也太孤独了……”
阴抚摸着手里的金剪,想起七百年前,他就是被这把剪刀,从涂着朱砂的黄纸上剪下来的。
有个人跟他说,让他好生照看,那些提着灯笼的孤魂野鬼,等待破阵的人到来,带领深渊中的亡魂重返人间。
可是他等啊等,只看得那一盏盏灯笼熄灭,以及那个给了他生命的人,慢慢烂成了泥。
他本被赋予了生的希望,可到头来眼中所见,只让他懂得了死亡。
所以,当来自黑暗中的神明,答应给予他新的生命,只要他将落了灯花的魂魄,全部引渡到那片深渊,让背负着罪孽之人化作泥像。
神明得到了祭品,就可以冲破牢笼,届时活下来的人依然可以得救。
如此,牺牲一些,又有什么关系呢?
何况,现在他们有了新的希望,神明指引,只要他们将那赤衣少年带回去,一切就会迎刃而解,他们再也不需要等待了。
“既然如此,你们让开,我答应你们一定会破开阵法,还你们自由。”
鱼怀隐听出了阴话中的弦外之音,他想这种孤独,他也曾有过,甚至比他们经历的更加绝望。
推己及人,他不难想到,这二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阴的脸色一变,显然是对与鱼怀隐的话有所触动。
实际上,当他在暗中观察,看到鱼怀隐和良册二人,居然能从那片黑暗深渊逃脱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可是事已至此,他们私自帮助那妖物复生,已犯下滔天大罪。
正如石壁上所言,痴妄兮,莫回头。
“太迟了,不得不说七星镇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比你们更强的修士,或许比创造出我二人的那个家伙更难对付。可黑暗中的神明很快就要重生了。”
阴说罢,也没了和鱼怀隐继续聊下去的兴趣。
他叹了一句,整个人化作一道虚影,向良册袭去。
鱼怀隐见讲道理行不通,只好动用武力解决了。
他想拦住阴阳,却忘了这一老一少本是灵体,他若不以术法应对,单凭体术,简直与凡人遇鬼无疑。
当下,他咬破食指,将一抹血印点在额头,“出窍!”
这是那日黑娘为表诚意,教他的离魂术,本是鬼修一脉的秘法,与上界修为达到人仙以上的修士,施展的身外化身之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不过离魂术的使用要求很低,只要悟得其中法门,不需要灵力也可运用自如。
化作魂魄状态的鱼怀隐,见阴手持金剪探向良册的心口,忙召唤悯生枪朝阴刺去。
这一刺,干净利落,本是正中阴的胸膛。
可那少年却阴森森地一笑,向后退去一步,胸口虽破了个洞,但他不痛不痒,仿佛真的似纸扎的一般。
这边鱼怀隐被阴拖住,那老者钻了空子,趁机去抢良册的肉身。
“当真麻烦。”鱼怀隐腹背受敌,想是同时拦住他们两个,颇为困难。
灵机一动,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良册,心道:“可怜的小主角,对不起了!”
阳即将得手,鱼怀隐收回刺在阴胸膛上的悯生枪,手上牟足了劲,似是打高尔夫球般,将枪身倒转,一棍子就将良册的肉身打飞了出去。
黑暗中,鱼怀隐听到良册落地发出的闷响声,转头看向一脸震惊的阴,忽然笑道:“纸人还敢玩剪刀?”
一时间,阴没明白他的意思,可当有所察觉,伴随着一阵银杏琉璃的叮咚声,他手中的金剪已经落在了旁人的手中。
一眨眼的功夫,那剪刀没入阳的腹部,老者一个踉跄化作一个纸人,徐徐坠落地面。
阴被眼前的一幕镇住,不知鱼怀隐是何时看透他们的命门所在,急着要逃走。
他刚一转身,腹中便传来一阵剧痛,他眉头一蹙似有不甘,却已回天乏术,变作一个纸人,随着一阵清风,不知飘向了何处。
其实,鱼怀隐对于如何灭掉这纸人的法子,本是毫无头绪的。
但怪就怪在,他两次见到这一老一少,自始至终都只有阴能与人交流。
而先前泥像那一遭,让鱼怀隐知晓,这塔中的阵法皆有规律可循。
他便想到在堪舆风水中,有一种说法,两仪生四象。
此四象若以春夏秋冬四季论,又称作少阳、老阳、少阴、老阴。
如今十月正是夏亡,秋盛之际。
故而这两个纸人,一个垂暮寡言,一个阴冷年少,对应的便是老阳、少阴。
然,夏主木,秋主水,放到命门所在,就是人的肝和肾两个部位,皆在腹部。
他由此猜想,便随手一试。
“对不起——”鱼怀隐瞧了瞧掌中那精巧的金色剪刀,神色晦暗的垂下手。
失了抓力,金剪掉在地上,响出一阵铿锵之音,接着竟化作金色的粉末,混在一片泥泞之中。
微末的光里,鱼怀隐向良册方才坠落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