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岳没有和莫如许说什么话,不过什么都不用说,莫如许自己心中明白。
莫岳未来想要入内阁做首辅是不能了,但若是这一遭过完,能够主动请辞离开京城,或许能够保住一条性命,不至于被清算。
莫如许夜里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了很多,第二日起床,带上礼品没告诉任何人,去了皇女府。
李瑛很忙,但是还是见了莫如许,莫如许跟着杂役去到了厅堂。李瑛正在和白云商讨事务,莫如许先给李瑛请了个礼,又和白云互相见了礼,而后开口道:
“殿下,臣女今日来,是为了向您道谢的,小女的书斋,多谢殿下帮忙照看着,若非如此,可能臣女还未回京书斋就倒闭了。只是回京这么久,拖于陛下派给的公事,直到如今才能来,希望殿下谅解,不要怪罪。”
李瑛笑了:“莫小姐这是说什么话,你开的那件书斋我也去过,的确不错,那些人也的确是没事找事,我作为大周朝的皇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是我的职责。”
李瑛收下了莫如许的礼,和莫如许客套了几句,而后因为公事繁忙,就将她身后一直站着未出声的白云陪莫如许,她直接就离开了。
待李瑛离开,白云这才看向莫如许,对她温和笑笑:“多日不见,莫小姐越发神采奕奕起来,想必记挂的事情了了,终于可以过得安心了。”
莫如许闻言尴尬笑笑,只是道:“白公子客气,要说神采奕奕,白公子如今才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话用来形容白公子最是准确不过了。”
白云笑笑,顿了一会儿,而后问道:“……小人猜测,小姐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向殿下道谢的吧。”
要是真心道谢,怎可能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才来,如今来定是有别的事,以道谢为借口罢了。
听到白云这么说,莫如许抿了唇,她想了许久,终于抬头问白云:“白公子,您如今身份不如往常,我自知不该求您,但眼下,我的确有件事需要您帮助,也只有您才能帮我。”
“哦?小姐说的是什么事。”
莫如许正了表情,道:“是关于我父亲的。”
白云原本还在微笑的表情,听到莫如许谈到莫岳,嘴角上勾的弧线就拉平了。
他道:“莫尚书,小姐您在这里同我讲这个或是不太合适吧。”
白云表情淡了下来,这让莫如许心脏一跳,但她顾不得旁的,只能装作冷静道:“……我父亲为皇女也算是尽了一份心力,小女也只是小小的请求,应是不过分的。”
“……你都知道了?”白云一听莫如许这样说话,便明白莫如许已经知道了他们和莫岳合作的事,但却不确定知道的有多少,来这里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白云和莫府,虽有些矛盾,但实话实说,他感谢莫府。毕竟那年大雪,他快被冻死的时候是被莫府救下来的,若没有莫府,便没有今日的他,他白云早被雪给埋了。
他自认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何况,他在几年前还和莫如许有过那么一遭,若不是走错了路,他白云也不会像如今这般和莫如许生疏。白云自认是没有要主动害莫家的心思的。
莫如许点头,直接起身,对着白云跪下了,道:“我不知该求谁,只能来找你,来找你也不是别的,就是为了想求白公子您看在先前的份上,饶了我爹一命,或是……或是帮我爹说上几句好话,在最终清算的时候,帮我爹一把,给我爹留下一条活路。”
说着直接对白云叩了一头,白云被惊得猛然站起身,一向云淡风轻的表情被莫如许这一跪给跪没了。
“你这是做什么!”白云上前直接也跪下,不敢受莫如许这种大礼,尝试将莫如许扶起,他道:“再如何你也不能对我下跪,你快起来,快起来!”
两人这才起身,白云沉默片刻,而后叹息道:“我和你也算是相处久了,对你也算是有所了解,……你是不是打算和段世子成婚后就离开京城,彻底远离这个地方,却又放心不下莫尚书,所以想给他寻个后路。”
莫如许低着头,嘴唇紧抿。
白云眼中的莫如许向来是高傲的,不服输,很少见过她求谁。记得他们还好的时候,因为出身低贱,他白云经常受别人的白眼与嘲讽,他没怎么动怒,倒是莫如许率先冲了出去,对骂他的人就是一顿反击,十足的护犊子样,张扬到了极点,没见她怕过谁。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白云仍旧记得被莫如许护在身后的感觉,暖暖的,像是冬日里的火炉,烤的人浑身舒畅。
如今,他白云是没这个待遇了。当初被她护在身后的人,如今竟成了和莫如许对吵的那一方了,想到这里,白云不免心酸。
白云见莫如许沉默,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莫如许的确是这样想的。不过莫如许所求的和口中所说的或许是不一样的。
莫如许说希望在最后清算的时候饶莫岳一命,表面上如此,实际上是想要说让他们现在就放莫岳走,允许莫岳退场,退出李瑛和太子之间的斗争。
白云明白,但他不能立马给与回应,这不是他自己的事,兹事体大,他不敢妄言。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我不敢保证。但你可以放心,我受恩于莫府,有我在的一天,我便会尽力去保莫尚书。……我这样承诺,你可有稍许安心?”
莫如许抬头:“谢谢,我知道不该来找你,也对你不公平,但对不起……”
白云即是李瑛的人,就和莫府没有半分关系,也没有帮莫府的责任。
更何况,莫府也并非待白云极好,只不过给他一口饭没让他饿死罢了,莫如许上门求情,甚至有逼汉上梁山的嫌疑。
她自知有亏。
白云苦笑:“有何对不起的,这是我欠你的。”我欠你一条命。
其实若是莫如许几个月前找白云,让白云帮她,白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但如今白云已志得意满,想要的东西也都慢慢拿到了手,对未来也充满了希望,对过去的看法,自然有不同。
以往是踽踽独行,在惶恐中艰难度日,但如今,用一句大逆不道的话来形容,那便是:“意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没有一个人愿意一直做丑角,有条件的话,谁不愿意做个好人?
白云以往从不觉得惭愧,毕竟为自己而争有何惭愧,不过是选择不同罢了。做任何事都有风险,他将当初背叛莫如许的那件事就当做是“赌博”,只不过,他赌输了而已。
如今用别的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也有心思去思考过去的事,也有胸怀去赎罪。
送别莫如许的时候,白云送了莫如许一对玉佩:“你和段世子快要成亲了,这是我送你们的新婚贺礼,希望你们长长久久,百年好合,过得幸福。”见莫如许犹豫,白云又道:“不要拒绝,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片心意,真心祝愿你们的。”
白云对莫如许温和一笑,那笑容中透露出释然。
像是以往的一切都随风飘散了,那些算计,那些不堪,都随着时间的流动慢慢消失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之中,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指责。大家都忘记了。
莫如许停顿一刻,收下了。
“谢谢,也愿你官途畅通,未来可能的话,也得一知心人。”
*
莫如许回到莫府的时候,就见莫府门前停了好几辆马车,马夫们都等待得昏昏欲睡。莫如许仔细看去,看出来了这是段府的车,什么东西需要使用这么多马车?
莫如许怀着疑惑进了莫府,到了厅堂,果真见到了段千欢。
不止他一人,段步衡老爷子和段千雪都到了,莫岳一个在官场上的老狐狸,如今竟有些局促和紧张。看到莫如许回来,段千雪赶快走了过来,一把挽住莫如许的手,笑道:“我还当你去了哪里,一来这里,就不见你人影。”
厅堂上正摆着几个大箱子,箱子上裹着红色大锦缎,一旁还有几只扑腾的呆雁,段家人齐齐出动,还带上了这么多东西,他们来干什么不言而喻。
这是来提亲来了?!
其实段家这一家子来是不合规矩的,本该是媒婆过来说亲事,哪有“夫家”直接来的道理。但段家一家子,武夫,在边疆待惯了,那边的人结亲没有这么多繁杂的礼仪,直接面朝黄土背朝天,盖上个红盖头拜个天地,吃上个几个鸡蛋,这亲事就这么成了。
加上,段家对这门亲事实在是太满意了,本来段千欢是带了媒婆,按规矩来的,但段步衡突然临时起意也非要来,段老爷子来,段千雪自然也要来。
可能他们长得太凶,那媒婆看到他们战战兢兢的,浑身颤抖,一点胆量的也没有,段步衡也是个急性子,看她这样忍不住“哼”了一声,竟直接给人吓昏了!但也不能临时找一个,于是段千雪毛遂自荐,自己做主当了这个媒婆,来莫府提亲来了。
这个荒唐的提亲经历,若是传出去肯定是要闹笑话的,不过幸亏段千欢之前便提过一次,这次来,可以看做提亲,也可以看做是普通拜访,这样一来,也不算太坏规矩。
至于堂上他们到底说了什么,莫如许并不知道,因为她作为“新娘子”,是要避嫌的,只打了那么一照眼,莫如许便离开了厅堂,任他们商议去了。走之前和段千欢对视一笑,偷偷勾了一下段千欢的手掌。
她本以为没人看到,结果段千雪直接“呦”了一声,让莫如许闹了个大红脸。
成亲时间定了,就在下个月,这样以来时间不算太紧,也好准备。
亲事定了,莫如许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这下彻底落了下来,像是一切尘埃落定一般,心中踏实。不仅话多了起来,连着笑也没间断过,让茹棠和雪琪说,那便是“自早上到晚间,脸都是皱的,牙都要裂到后脑勺似的。”
莫如许开心,她们也开心,毕竟是从小一道长大的,感情非比寻常,都盼望着对方能够过得好。
要问莫如许为何这么开心,其实不单是自己的亲事定了,还有就是,雪琪和张华的亲事也定了!
张华是个有本事的,本来张华的父母不乐意张华娶一个丫鬟,但张华据理力争,愣是让张家父母捏着鼻子同意了。如今莫如许要嫁给段千欢成为段家的儿媳妇,雪琪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原本不太乐意的张家父母直接笑开怀,恨不得自己来莫府将雪琪接回去做张家媳妇。
“哼,他们就是势利!先前小姐和段世子的亲事差点黄,他们态度就变成那样,如今小姐和世子又重新定了亲,还颇得镇国公喜爱,他们的态度就跟着变了。要不是张华还行,我肯定不去他们家,我和茹棠一样,一辈子跟着小姐!”
雪琪对张家父母颇有微词,但如她所说,虽张华父母稍显势利,张华是个可靠的人,对雪琪的真情也有目共睹。况且,张华父母父母也只是有些势利罢了,算不上有什么谋财害命的大罪,雪琪说归说,到时候还是会嫁的。
莫如许问过茹棠,是否也要给她说个亲事,像雪琪一样嫁了,有个自己的小家。但茹棠拒绝了。
“小姐,我陪您一块长大,不想和您分开。雪琪能遇上张华是她幸运,我不能看她幸运就觉得我也能如她一般幸运,我还是不相信旁人——尤其是男子,我只相信您,我想陪着小姐。”
莫如许明白为何茹棠这么排斥男子,因为她的父亲就是这么一个人渣。
当初茹棠是被她亲生父亲给卖到人贩子手中的,幸亏到了莫府,否则还不知道如今的命运如何。
他爹为了抵债,将她娘卖掉了窑子里,最后她娘被人凌辱而死。本来茹棠还有个妹妹,但妹妹那时年纪小,一日被醉酒的爹给活活打死了,那时候,茹棠毫无办法,只能张着嗓子嚎,但她嚎破喉咙也没用,甚至因为嚎的太大声,又被一顿痛打。
这些事,茹棠一辈子都记得。
她虽没有迁怒连带着恨全体男性,但要她去和男子成立个小家庭,这对她来说是不可能的。
她无法迈过自己的那道坎儿。